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聽師兄一句勸，老老實實地待在調查組，跟在田書記後面，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別自作主張，到處亂跑。”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是愛護。
但聽在侯亮平的耳中。
卻是警告，是敲打，甚至還帶著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炫耀和輕蔑。
他在告訴侯亮平：你看到的東西，我早就看到了；你才剛剛摸到門邊，我已經登堂入室了。
侯亮平心頭的火，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
他挺直了腰桿，迎著祁同偉的目光，嘴角的笑容也變得鋒利起來。
“多謝師兄關心。”
“不過我相信，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再深的水，也淹不死一個真正的檢察官。邪不壓正，這是真理。”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他深深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欣賞，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是嗎？”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不再多言，轉身上車。
“開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侯亮平的視線。
黑色的奧迪A6發出一聲低沉的引擎轟鳴，如同一頭黑色的猛獸，疾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的盡頭。
侯亮平獨自站在原地，晚風吹過，他感到一陣透骨的涼意。
他知道，自己和這位大師兄，從這一刻起，已經站在了楚河漢界的兩端。
月牙湖的調查，不再只是他和汙染企業、和背後保護傘的鬥爭，更成了他和祁同偉之間，一場看不見硝煙的較量。
而他們兩人誰都沒有注意到。
就在路對面不遠處的樹林陰暗處，一束微弱的紅光閃爍了一下。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快門聲響起，將剛才兩個男人交談的畫面，永遠地定格了下來。
……
夜色再濃，也遮不住網路世界的光。
天剛矇矇亮，一張照片，就在漢東的網際網路上炸開了鍋。
沒有預兆，沒有鋪墊，如同平地驚雷。
那張照片，不知被誰用長焦鏡頭在黑暗中捕捉，畫素不算頂尖，甚至有些模糊，但足以讓所有認識照片裡那兩個人的人，心臟停跳半拍。
照片的背景是深夜的路邊，光線昏暗，主角是兩個男人。
一個身姿挺拔，氣度不凡，正是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另一個，則是一臉桀驁，檢察官制服的領口微敞，正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局長侯亮平。
照片的角度取得極為刁鑽。
畫面裡，祁同偉似乎正在對侯亮平說著甚麼，而侯亮平則微微昂首，兩人之間的氣氛，既像是交流，又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漢東政法系統的兩位重量級人物，在這樣一個敏感時期，在月牙湖這個敏感地點，深夜密會。
無法不讓有心人浮想聯翩。
最致命的，是照片下那一行煽動性極強的標題：
《驚！公安廳長與反貪局長深夜現身月牙湖，呂州驚天大案露出一角？》
一開始，帖子沒幾個人看。
但漢東從不缺敏感的神經。
不到半小時，這張照片就像病毒一樣，透過各種微信群、私信，瘋狂擴散。從呂州本地的幹部圈，再到省城的各個機關大院。
公安廳和檢察院，一個是“刀把子”，一個是“法律監督”，平日裡雖有協作，
但像這樣一把手和一線干將，在案情風暴眼中心的呂州深夜“偶遇”，實在太挑戰公眾的想象力。
一時間，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有人說，這是省裡要動真格的了，公檢聯手，準備掀翻呂州的天。
有人說，這背後水深著呢，不然這倆人怎麼會湊到一起？
還有人，說和前幾天調查組在呂州的雷霆行動脫不了關係。
更有人有意把此事和昨天關於月牙湖汙染的報道聯絡起來，
陰謀論的調調，迅速發酵。
輿論的火，瞬間燒到了調查組的駐地。
……
當這張照片被髮進省委調查組的工作群時，整個群，瞬間靜默。
上一秒還在討論案情的眾人，像是被集體掐住了脖子。
公安廳和檢察院，還是調查組裡最重要的兩股力量。現在，這兩股力量的代表人物，居然揹著所有人，在案情的核心區域私下見面。
這背後代表了甚麼？
是合作？還是對抗？
亦或是……交易？
無數的猜測在每個人心裡瘋狂滋生。調查組內部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脆弱信任，在這張照片面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省公安廳派來的代表們面面相覷，想去問問蘇振副組長，卻發現蘇振的房門緊閉。檢察院來的人則把目光投向侯亮平的辦公室，同樣大門緊鎖。
空氣中，瀰漫著猜忌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