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死死握著方向盤,思緒如麻。
祁同偉。
漢東省公安廳廳長,他的大師兄。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是和呂州市常務副市長龐國安一前一後,從這個藏汙納垢的月牙湖大酒店的後門出來?
龐國安是呂州本土派陣營裡舉足輕重的人物,也是這次省委調查組的目標之一。而祁同偉,則是漢大幫的干將,高育良書記最得意的門生。
這兩個分屬不同山頭,平日裡幾乎毫無交集的人,為甚麼會選擇在凌晨兩點,在這個敏感的地點,進行這樣一次詭異的會面?
他們為甚麼見面?見面後他們又談了甚麼?
一個個巨大的問號,砸進侯亮平的腦海裡。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捅到了一個比想象中要可怕得多的馬蜂窩。
他這隻從京城來的孫猴子,一頭扎進來,究竟是會大鬧天宮,還是會被這深不見底的黑水所吞噬?
……
黑色的奧迪A6平穩地行駛在寂靜的馬路上,車內光線昏暗,只剩下儀表盤散發著幽幽的光。
祁同偉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
他剛剛結束了和龐國安的會面,整個過程比他預想的要順利。
龐國安,這個在呂州經營多年的地頭蛇,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精明。
他很清楚,在田國富帶領的調查組坐鎮呂州、沙瑞金的目光時刻注視著這裡的當下,他所代表的本土派,其實已經岌岌可危。
所以,當祁同偉代表高育良伸出“橄欖枝”,提出某些“合作”的時候,龐國安幾乎沒有太多猶豫。
高育良的算盤打得極精。
既然沙瑞金把孫連城當成一把刀,用來攪動呂州的局勢,那他高育良,同樣需要一把自己的刀。
侯亮平這把刀,太直,太硬,只懂得橫衝直撞,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甚至還會誤傷友軍,根本不堪大用。
而他祁同偉,就是高育良藏在袖中的那把最鋒利的外科手術刀。
高老師要的,不是把呂州掀個底朝天,而是要在錯綜複雜的局面下,精準地切開一個口子,拿到足以鉗制本土派的把柄,更要拿到能在未來和沙瑞金博弈時,增加自己分量的籌碼。
龐國安主動送上的一些“小秘密”,就是祁同偉這次手術的第一個戰利品。
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感覺,讓祁同偉嘴邊不禁逸出笑意。
“廳長,前面路邊停了輛車。”司機忽然低聲提醒。
祁同偉睜開眼,順著司機的目光看過去。
夜色中,一輛轎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邊的樹影下,車燈熄滅,像是融入了黑暗。
但祁同偉的職業本能讓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塊有些扎眼的車牌。
京州的牌子。
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一輛京州牌照的車,未免也太巧了。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停車。”祁同偉的聲音很輕。
司機平穩地將車靠了過去,停在那輛車的旁邊。
祁同偉按下車窗,夜風夾雜著湖水的腥氣灌了進來。
他看著旁邊那輛車駕駛座上那個有些僵硬的側影,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亮平,這麼晚了,不睡覺,跑這兒來欣賞月色?”
車門開啟,侯亮平從車上走了下來。他臉上帶著幾分被撞破的尷尬,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師兄,真巧啊。我……我晚上睡不著,出來隨便轉轉。”
“轉轉?”祁同偉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轉到月牙湖來了?這裡的風景,確實與眾不同。”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但話裡的深意,侯亮平聽得清清楚楚。
“亮平啊,”祁同偉的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呂州這潭水,深得很。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別一不小心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