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份列印出來的網路截圖,被重重地摔在侯亮平面前的辦公桌上。
田國富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怒吼,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又壓抑著風暴的眼神,看著侯亮平。
“侯亮平同志,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侯亮平看著照片,眉頭緊鎖。
他昨晚回來後就覺得心神不寧,總感覺祁同偉最後那個眼神不對勁,沒想到,麻煩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田書記,這是個意外。我昨晚去月牙湖調查排汙的線索,正好碰到了祁廳長。”
“意外?”田國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正好碰到?”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侯亮平面前,一字一句地問:
“誰讓你去調查月牙湖的?
調查組給你的任務,是核實關於孫連城同志的舉報材料,你完成了嗎?
我有沒有三令五申,調查期間,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一切行動聽指揮?”
一連串的質問,砸在侯亮平心頭。
他梗著脖子,辯解道:“田書記,我是發現了月牙湖大酒店非法排汙的關鍵線索。
而且,我還在那裡看到了祁同偉和呂州常務副市長龐國安先後離開,我認為這背後一定有重大問題!”
他以為這個重磅訊息,能讓田國富改變態度。
然而,田國富聽完,只是冷笑了一聲。
“重大問題?你認為?”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你是調查組成員,還是孤膽英雄?!”
“田書記,我……”
“你的行為,已經嚴重干擾了整個調查組的部署!
你知不知道,你和祁同偉的這次‘偶遇’,會讓多少人浮想聯翩?
會讓我們的工作,增加多少不必要的阻力?”
侯亮平不服,他梗著脖子,爭辯道:“可是祁同偉也出現在那裡!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疑點嗎?
他一個公安廳長,為甚麼會深夜會見副市長?”
“呵。”
田國富發出了一聲冷笑,那笑聲裡滿是失望。
“祁同偉的行動,輪不到你來管,也輪不到我來管!
你現在要做的,是服從命令!不是憑著你那點個人英雄主義,到處去給我惹是生非!”
侯亮平被這通訓斥罵得面紅耳赤,心頭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也上來了。
“田書記,我認為我的做法沒有錯!作為一名檢察官,看到犯罪線索,我不可能坐視不理!”
“檢察官?”田國富氣極反笑,“好,好一個檢察官!那你現在就給我回去寫一份深刻的檢查!
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你離開駐地半步!”
“田書記!”
“出去!”
田國富指著門口,聲音裡是不容抗拒的威嚴。
侯亮平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咬著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了裡面傳來茶杯被狠狠砸碎的聲音。
……
另一邊,省政法委書記高育良的辦公室裡,氣氛同樣凝重。
他沒有砸杯子,但他捏著那份照片列印件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也沒想到,自己讓祁同偉去敲打一下龐國安,遞個橄欖枝,居然會鬧出這種和侯亮平一起“上頭條”的荒唐事。
這簡直是把“我們漢大幫在插手呂州事務”這幾個字,寫在臉上,公之於眾!
打草驚蛇!
這是最愚蠢的打草驚蛇!
電話接通,高育良甚至沒有半句寒暄。
“同偉,你現在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的祁同偉心裡咯噔一下,他已經猜到是甚麼事了。
半小時後,祁同偉站在高育良的辦公桌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高育良把那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說吧,怎麼回事?”
祁同偉有口難辯。
他不能說自己是去見龐國安的,那是高書記的秘密指令。
他只能把所有的怨氣,都歸結到那個陰魂不散的侯亮平身上。
“老師,我……我只是沒想到會碰到侯亮平。”
“沒有想到?”高育良的目光銳利如刀,“和龐國安一起跑到呂州案情的焦點區域去見面,然後才碰上侯亮平?同偉,這個因果關係沒錯吧?”
祁同偉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高育良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失望:“辦事不密,自亂陣腳!
我讓你相機行事,是讓你去當一個棋手,不是讓你自己跳到棋盤上,變成一顆任人評說的棋子!”
“現在好了,你和侯亮平攪在了一起,沙瑞金怎麼看?田國富怎麼看?呂州那些本土派,又會怎麼看?”
“他們會覺得,我們漢大幫和調查組,是不是在背後達成了甚麼交易?還是說,你祁同偉揹著我,和侯亮平達成了甚麼默契?”
祁同偉心裡一顫,連忙道:“老師,您千萬別誤會!我跟侯亮平,勢不兩立!我懷疑,這根本就是他設的一個局,故意把我拖下水!”
“他?”高育“良”哼了一聲,“他還沒這個腦子。但他背後的人有。”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變得幽深。
“這潭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渾。你這次,是被人當槍使了。”
祁同偉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侯亮平!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攪屎棍!
他現在,殺了侯亮平的心都有了。
……
然而,呂州市公安局局長的辦公室裡,卻有一個人,正看著這張照片,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個人,就是樂彬。
他昨天就聽說了侯亮平跑去市環保局,要求調閱月牙湖所有汙染監測資料的事情,當時就把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月牙湖大酒店,那是趙瑞龍的錢袋子,也是他樂彬仕途上最重要的投名狀之一。
這些年,他為了幫酒店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問題”,費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現在,侯亮平這隻瘋狗盯上了月牙湖,讓他心驚膽戰。
再加上之前被龐國安拖下水,違規釋放嫌疑人,已經被調查組重點關注,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狂風暴雨裡的一葉扁舟,隨時都可能傾覆。
上次打電話求救,京城那位“杜兄”給他的指令是:投誠。
向田國富投誠,出賣龐國安,戴罪立功。
可樂彬從骨子裡就不願意!
他好不容易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甚麼?
就是緊抱趙瑞龍這條大腿!
向調查組低頭,就等於在自己的履歷上刻下了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汙點,以後誰還敢用他?
再說了,在他看來,違規放幾個人算甚麼大事?
只要趙家那位老書記還在,說句話的事兒,多大的風浪平息不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自己從泥潭裡爬出來,甚至反戈一擊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看著照片上祁同偉和侯亮平的身影,樂彬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公安廳長,反貪局長,深夜,月牙湖。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篇驚天動地的好文章!
從照片那個曖昧的角度看,太容易讓人聯想到,這是兩大強力部門在秘密進行聯合辦案。
目標,必須是月牙湖!
所以他一早就安排心腹在網上引導輿論。
樂彬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月牙湖要是出事,誰最著急?
不是他樂彬,而是趙瑞龍!
只要趙瑞龍的錢袋子受到了威脅,那麼為了保住錢袋子,趙瑞龍就必須先保住他這個坐在呂州市公安局局長位置上的“看門人”。
至於之前那個“疏忽”,在保住月牙湖這個更大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想通了這一層,樂彬感覺渾身的壓力都卸下了大半。
投誠?去他媽的投誠!
他要的,是讓老闆親自下場,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統統碾碎!
這一次,他沒再打給那個說話雲山霧罩的“杜兄”。
他知道,這種時候,只有找到真正的利益核心,才能解決問題。
樂彬找到那個熟悉無比,卻又輕易不敢撥通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呼叫鍵。
電話,是直接打給趙瑞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