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
這三個字跳入眼簾,易學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田國富,老領導臉上的笑意更深,那是一種洞悉棋局走向的從容。
這個節骨眼上,孫連城怎麼會打電話過來?
易學習的腦子徹底亂了。
田國富沒有給他留下太多思索的空隙,拿起手機,指尖一劃,按下了擴音。
“田書記,我是連城。”電話裡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聲線裡裹著一層恰到好處的小心。
“這麼晚,沒打擾您休息吧?”
“是連城同志啊。”田國富的聲音平淡無波,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點,“剛送走一位辦事不力的同志,正睡不著。你有事?”
電話那頭的孫連城似乎被這句話頂了一下,空氣安靜了片刻。
“田書記,我這兒有些工作上的急事,想當面向您彙報。”孫連城的聲音很快恢復了鎮定,“您看……現在方便嗎?”
“你在哪兒?”
“我就在調查組駐地樓下。”
田國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穩穩指向十一點。
“上來吧。”
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重歸寂靜。
易學習看著田國富,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巨大的問號。
“別急。”田國富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動開口,“看看他,葫蘆裡究竟賣的甚麼藥。”
十幾分鍾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孫連城走了進來。
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但眉宇間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手裡那個厚厚的筆記本,讓他看起來確實像是來彙報工作的。
“田書記。”孫連城先向田國富躬身問好,又轉向易學習,點了點頭,“學習同志。”
這個稱呼和眼神的交匯,讓易學習瞬間明白,這或許是他們那個簡單同盟的第一次場外互動。
孫連城在田國富示意的沙發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邊,姿態擺得極低。
“連城市長,這麼晚了還讓你跑一趟,辛苦了。”田國富客氣了一句。
“不辛苦,應該的。”
孫連城連忙擺手,順勢翻開筆記本,
“田書記,我先向您彙報一下呂鋼的最新情況。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呂鋼,工人們的情緒很不穩定,又提出了幾項新的訴求,廠區安保壓力很大……”
他沒有提任何政府日常瑣事,開口就是直奔核心問題——呂鋼。
易學習的眉頭反而舒展開來。
這才是聰明的切入點,這才是孫連城該有的政治嗅覺。
田國富很有耐心,安靜地聽著,不插話,也不表態。
直到孫連城合上筆記本,彙報了足足二十分鐘。
“田書記,呂鋼的情況就是這些。”
孫連城喝了口水,臉上的神情忽然一變,之前的工作彙報神態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憂心忡忡的沉重。
“其實……這些都是可以解決的工作問題。我今天冒昧深夜來訪,主要是想跟您談談我心裡一個天大的憂慮!”
戲肉來了。
田國富與易學習的眼神在空中短暫交匯。
只聽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痛心疾首的味道:“田書記,呂州的治安環境,實在太令人擔憂了!”
“您看,有衝擊市政府的暴徒,在證據並不充分的情況下,被市局的人輕易保釋!”
“繼而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離奇失蹤!”
“這叫甚麼事啊!這還有沒有王法?這樣的治安環境,我們怎麼響應省委的號召搞改革?怎麼向人民群眾保證安居樂業?又怎麼保障省委調查組在呂州的工作安全?”
一連串的質問,句句誅心。
他猛地停步,轉身面向田國富,言辭懇切到近乎悲憤:“田書記,我認為,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能力問題了!這是立場問題!是態度問題!”
“在省委下定決心整頓呂州的關鍵時刻,我們的‘刀把子’卻向著錯誤的方向!
這背後反映出的問題,太嚴重了!這是在公然破壞我們呂州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面,是在對抗省委的英明決策啊!”
好一頂天大的帽子!
易學習的後心冒出了一層冷汗。
孫連城這番話,哪裡是發牢騷,這分明是字字如刀,直接把樂彬的行為定性為了“政治對抗”,硬生生將其推到了整個省委的對立面。
這不是上眼藥。
這是直接遞過來一把開了刃的刀,請田國富親手捅出去。
田國富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抬起眼,注視著孫連城:“那依連城同志之見,該怎麼辦?”
孫連城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田書記,我以呂州市政府市長的名義,懇請您,務必向省委反映我們呂州的實際困難!”
“我請求省委,能為我們呂州,派一位真正作風硬朗、敢於碰硬、不畏強權的公安幹部來!最關鍵的是,這位同志必須和呂州本地沒有任何千絲萬縷的利益瓜葛,這樣才能心無旁騖地‘加強’我們市公安局的領導班子,確保省委調查組的工作不受任何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