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窗欞勾勒出沉重的輪廓。
臨時調查組駐地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尼古丁與亢奮過後的疲憊氣息。
易學習的面前,攤開著十幾頁剛剛整理好的審訊記錄,字跡還帶著油墨的溫度。
“田書記,馮凱全招了。”
易學習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指著記錄上被紅筆圈出的兩個名字,“他承認,當晚釋放那幾個鬧事工人,是接到了市局局長樂彬的直接電話指示。”
“他還交代,指使他去辦理保釋手續的是騰龍集團的姚遠。”
說完,他將記錄推到了田國富的面前。
至此,上週五圍堵市政府事件的責任鏈條,已經清晰地指向了兩個關鍵人物。
一個是呂州市公安系統的掌門人,樂彬。
一個是呂州本土勢力中,風頭最勁的商界巨鱷,姚遠。
田國富沒有去看那份記錄。
他只是將指間的半截香菸,在菸灰缸裡摁滅,升騰的青煙像是他此刻無聲的思緒。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這位自己頗為倚重的干將。
“學習同志,你的建議是甚麼?”
易學習似乎早就料到田國富會有此一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辦公室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輕微“咔噠”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過了足足半分鐘,易學習才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極為罕見的、充滿困惑與凝重的表情。
“不好辦。”
田國富聞言,反倒笑了。
他的笑聲很輕,卻讓這壓抑的氛圍鬆動了一絲。
“這就奇怪了。”
田國富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幾分考教的意味,“案子查不清頭緒的時候,你易學習沒說過一個‘難’字。現在,嫌疑人都擺在面前了,證據鏈也初步形成了,你倒說不好辦了?”
“我倒是想聽聽,為甚麼不好辦?”
易學習知道,這是老領導在點撥自己,也是在考驗自己對整個呂州棋局的理解深度。
他沉聲道:“田書記,正是因為這兩個嫌疑人都是明晃晃地擺在檯面上,所以才不好辦。”
“我清楚,調查組這次來呂州,省委給的任務,絕不僅僅是查清一起群體性事件。您想要的,是從這兩人身上繼續向下挖,挖出他們背後那隻更大的、看不見的手。”
“但現在我們手裡的牌,很尷尬。”
易學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思路清晰無比。
“樂彬的罪名,是濫用職權。這個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他嘴硬,頂多就是個違規違紀,黨內處分,行政降級。想憑這個把他徹底釘死,甚至讓他開口咬出背後的人,分量不夠。”
“至於姚遠,我們現在能抓住的,是他涉嫌指使手下尋釁滋事。但真正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是他五年前在呂州紡織廠破產案中的不當得利。可那個案子時間久遠,賬目複雜,各種手續當年都做得天衣無縫。想要在短時間內查清,並且形成鐵證,幾乎不可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用這兩個不痛不癢的罪名去動他們,不但無法完成省委交給我們的真正任務,反而會立刻打草驚蛇。”
“一旦動了手,他們背後的人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切割,棄車保帥。到那時,線索一斷,我們就等於白來了一趟。”
田國富欣賞地看著易學習。
不愧是能被自己看重的干將。
他不僅有查案的狠勁和韌勁,更有從全域性思考的戰略眼光。
“說下去。”田國富鼓勵道。
“所以,”易學習的眼神變得果決,“我認為,我們接下來的工作重點,只能有一個。”
“找到那幾個被保釋出去的混混!”
“只有找到他們,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閉環,把姚遠‘主使人’的身份徹底坐實!”
“這麼做,有兩個好處。第一,可以完美地完成省委要求我們兩週內查清事件真相的硬性任務,給全省一個交代。第二,一旦坐實了姚遠的罪名,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他採取強制措施,開啟一個最關鍵的突破口,繼而深挖他背後的整個利益集團!”
田國富緩緩點頭,深以為然。
易學習的思路,與他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
然而,易學習的話鋒卻猛地一轉。
“但是……”
他看著田國富,一字一頓地說道:“要實施這個抓捕計劃,就必須先解決一個前提問題。”
“那就是,呂州市公安局這把‘刀’,必須握在我們信得過的人手裡!”
“樂彬已經完全不可信,指望他去抓人,無異於與虎謀皮。所以,我建議,由您親自出面,向省委組織部提請建議,立刻調整呂州市公安局的領導班子!”
“最好,能從調一位您自己熟悉、信得過的部下過來,快刀斬亂麻!”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易學習看來,這是當前破局的唯一正確解法。
不料,田國富聽完,卻搖了搖頭。
他否定了這個在易學習看來無比正確的建議。
“學習同志,你的建議,從辦案的角度看,完全正確。”
田國富的聲音平靜而深邃,“但這個建議,不能由我田國富提。更不能,調一個我自己熟悉的部下來。”
易學習瞬間就明白了。
田國富是省紀委書記,是沙瑞金書記手中的一把利劍。
這把劍,可以斬斷腐敗,可以清除毒瘤。
但它不能,也絕不該被外界解讀為,是在為自己開疆拓土,安插親信!
尤其是對於一把手沙瑞金書記而言,他最需要的是一個純粹的、只負責“破”的紀委書記,而不是一個藉著反腐搞“立”,不斷擴張自己派系勢力的下屬。
一旦田國富開了這個口,無論動機多麼純粹,事情的性質都會變得複雜,甚至會引起沙書記不必要的警惕。
政治,從來不只是對錯,更是平衡與觀感。
想通了這一層,易學習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只看到了棋盤上的廝殺,而老領導看到的,是棋盤之外,那個執棋者的目光。
“那……那我們怎麼辦?”易學習的聲音有些乾澀。
沒有一把聽話的刀,抓捕計劃就無從談起。
難道,就這麼幹等著?
田國富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掐滅了第二根菸,慢條斯理地說道:“放心,我們不用等太久。”
“有人,會比我們更著急,會迫不及待地幫我們解決這個問題。”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洞穿時間與空間。
“如果那個人的資訊足夠靈通,人也足夠聰明的話……”
“他現在,就該打電話過來了。”
田國富的話音,如同精準的預言,剛剛落下。
嗡——嗡——
辦公室裡,一陣手機的震動聲突兀地響起。
寂靜的空氣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易學習循聲望去,只見田國富放在辦公桌上的私人手機,螢幕正亮著。
螢幕上,赫然跳動著三個字。
孫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