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太聰明瞭。
他自始至終沒提“撤換”,只說“加強”。
他也沒有推薦任何具體人選,只提出一個精準的“需求”。
這番話無懈可擊,既表明了市政府全力配合調查的決心,又把“用人”這個燙手山芋,穩穩地踢回給了省委。
田國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跟本地沒有瓜葛,作風硬朗,敢於碰硬……”他慢悠悠地重複著這幾個詞,像是在自言自語。
忽然,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鎖定了孫連城。
“連城同志,你在京州當紀委書記的時候,我帶過你一段時間。我瞭解你,你不是個只談問題、不談方案的人。”
“你心裡,就沒有一個這樣的人選嗎?”
這句話,讓孫連城的臉上瞬間擠出為難的神色,支吾了半天。
“這……田書記,人事上的事,我怎麼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呢……”
“說嘛。”田國富的語氣帶著鼓勵,“這不是開會,就咱們三個隨便聊聊,給我提供個參考思路。”
孫連城像是經歷了一番劇烈的思想鬥爭,這才“艱難”地開口:“要說這種人……我以前在京州光明區工作的時候,倒還真認識一個。”
“哦?”田國富身體微微前傾。
“就是當時的光明分局局長,叫……叫程度。”孫連城說出這個名字時,自己都忍不住咧了咧嘴,像是在回味甚麼。
“這個人……脾氣是炸藥,性格是茅坑裡的石頭,整個一炮仗,火星子濺上就得炸。下面的人都怕他,背地裡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瘋狗’。”
“瘋狗?”易學習眼角抽動了一下,這哪是推薦幹部,這是在揭人老底。
“對,就是瘋狗。”孫連城卻一臉認真地肯定了這個外號。
“但是,田書記,您別看這外號難聽。”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激昂,“對付那些地痞流氓、黑惡勢力,還真就得用他這種人!他辦案子,是真的敢下死手,不講情面,不計後果,六親不認!只要是他盯上的案子,就沒有辦不成的!當年光明區那烏煙瘴氣的社會風氣能扭轉過來,他程度,居功至偉!”
這番話,如同為田國富量身定做一般。
正中下懷!
他現在需要的,不就是這麼一條能不顧一切、衝上去撕開一道血口的“瘋狗”嗎?
樂彬這把刀鈍了,那就換一把最鋒利的!
而且,這把刀還是呂州市長主動“哭著喊著”求來的,程式上完美無瑕,無可指摘。
妙啊!
田國富在心中暗讚一聲。這個孫連城,在光明區時戴著懶政的面具,在京州紀委時戴著官屠的面具。現在看來,其人慣會偽裝,其政治手腕和對時局的把握,堪稱天才!
“好!”
田國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震得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微微發顫。
“連城同志!你這個建議,提得非常及時,也非常重要!”
“你,立刻以呂州市政府的名義,連夜給省委組織部寫一份正式報告!就陳述你剛才說的這些,呂州當前治安工作面臨的嚴峻困境,以及對加強公安領導班子的迫切需求!”
“我,田國富,”他指了指自己,“也會立刻向沙書記彙報這裡的情況!並且,附上我作為調查組組長的用人建議!”
孫連城聞言,眼底深處掠過一道精光,他猛地立正站好,大聲回答:“是!保證完成任務!”
送走孫連城,辦公室裡只剩下田國富和易學習兩人。
易學習看著老領導,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震撼。
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顛覆了他作為一個純粹辦案人員的認知。
一通電話,一次深夜到訪。
三言兩語之間,呂州公安系統這把“刀”的歸屬權,竟然就這麼塵埃落定。
這盤棋,下得太快,太大了。
田國富沒有理會易學習的表情,他徑直走到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機前,沒有絲毫猶豫,拿起了話筒。
夜色中,他挺直的背影,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寒光畢露。
電話很快接通。
“沙書記嗎?”
“我是田國富。”
“呂州這邊,出了點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