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紀委的大樓,在深夜裡亮著整棟樓最刺眼的光。
聯合專案組的臨時會議室,煙霧嗆人,氣氛沉悶。
易學習從市紀委抽調的二十多名精兵強將,此刻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
他們聽到的,全是壞訊息。
“書記,金海灣酒店我去過了,大堂經理說巧了,下午系統維護,相關時段的監控錄影全都沒有。”
“我去市交警支隊,想調酒店門口的道路監控,對方說儲存伺服器壞了,正在搶修,最早也要三天後才能恢復。”
一個接一個的壞訊息,砸進這潭死水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不是巧合。
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將呂州的天空遮蔽。
他們這些紀委幹部,就像闖進狼群的羊,每走一步,都會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
易學習的臉上一片平靜。
他聽完所有彙報,臉上沒有怒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寫滿沮喪的臉。
“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裡。”
“都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接著查。”
眾人面面相覷。
就這?
雷聲大雨點小,書記這不像是要動真格的樣子啊。
有人暗中鬆了口氣,也有人眉間的憂色更重了。
一名掛著市紀委委員頭銜的中年幹部,走出大樓,坐進自己的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他拿起了手機。
電話很快接通。
“龐市長,您放心。”他壓著嗓子,語氣裡藏不住邀功的得意,“易學習那邊,沒轍了。查了一晚上,兩手空空,剛才已經讓大家散會回家了。”
“看他那樣子,八成是知道這骨頭啃不動,想打退堂鼓了。”
電話那頭,龐國安久久沒有出聲,只傳來一聲沉重的呼吸。
“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月牙湖畔的包廂裡,龐國安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看來,秦省長的警告,也僅僅是警告而已。
只要自己這邊滴水不漏,他田國富和易學習,終究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
市紀委大樓,那間剛剛還坐滿人的會議室,已經空無一人。
易學習沒走。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半舊的非智慧手機。
他撥出一個號碼。
“小王,我,老易。”
“書記!您簡直是神了!”電話那頭,一個年輕而亢奮的聲音炸響。
易學習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一輛輛駛離的汽車,嘴角勾起一個冷硬的弧度。
他知道。
剛才離開的人裡,一定有人,會在第一時間,把“調查受阻”的訊息,傳遞給他們的主人。
而這,恰恰是他想要的。
“說說情況。”他聲音平穩。
“我們按您的吩咐,根本沒去碰那些鬧事的工人!我們兵分五路,直接摸排了市區所有能接大批次列印業務的圖文店。有三家,昨晚有深夜到凌晨的緊急訂單!”
易學習的眼睛,驟然亮起。
幾十個“群眾”,上百份列印精美的舉報信,還有那些一米多寬的橫幅。
這些東西,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
酒店監控可以說壞了,交警系統可以說在升級。
可那些開門做生意的列印店,總不能一夜之間,全市都關門大吉吧?
這就是他撒出去的,那根看不見的魚線。
“鎖定目標了?”
“鎖死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愈發激動,“城西一家叫‘飛騰圖文’的店,老闆一開始還想裝傻,我們把支付記錄直接拍他桌上,他褲子都快尿了,當場全招!”
“下單的人,他認識!”
“好。”易學習的聲音沉穩如山,“控制住,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他拿起外套。
眼神中再無半點疲態,取而代之的,是獵人鎖定獵物時,那種冰冷刺骨的光芒。
……
同一時間,省委聯合調查組駐地賓館。
侯亮平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對著面前小山似的材料發呆。
這些都是孫連城的《自查報告》附件,詳細到每一筆開銷,每一項決策。
他看了整整一個晚上,除了佩服孫連城這人做事滴水不漏,甚麼都沒看出來。
下午開完會,田國富書記甚麼也沒交代,就把他晾在了這裡。
整個調查組似乎都在暗中運轉,唯獨他這個反貪局長,被徹底排除在核心圈之外。
這種感覺,讓侯亮平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他引以為傲的辦案直覺,到了呂州,彷彿徹底失靈。
他能感到水面下有巨浪,卻看不清浪潮的方向。
他不再是那個手持利劍的獵手。
反而像一顆棋子。
一顆被人擺在棋盤上,連自己下一步會被推向何方都不知道的棋子。
這種無力感,比辦砸任何案子都讓他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