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徹底垮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把所有罪責都傾倒了出來。
“是他指使我的!那些舉報材料,都是他讓我找人寫的!”
“飛騰圖文店的老闆,也是他介紹給我的!他說那家店靠得住,嘴巴嚴實!”
易學習身後的幾名紀委幹部,拳頭攥得死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們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卻又無比亢奮的眼神。
挖出來了!
一條列印店的線索,竟然真的撬動了市委宣傳部的二號人物,曹槐!
然而,易學習卻比他們看得更深,更遠。
他俯下身,視線釘在張濤那張被鼻涕和眼淚弄得一塌糊塗的臉上。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一絲起伏。
“一個市委宣傳副部長。”
“他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策劃圍堵省委聯合調查組?”
“這種事,一旦敗露,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易學習的每一個字,都問在問題的核心上。
“曹槐背後,還有誰?”
張濤的身體一僵。
他下意識想搖頭,可一迎上易學習那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剛從心底冒出的那點僥倖,瞬間就滅了。
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換一個“重大立功”,給自己求一條活路。
要麼,替上面的人把天大的罪責扛下來,在牢裡把人生耗盡。
他幾乎沒有猶豫,就選了前者。
“我……我說……”
張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都在咯咯作響。
“那天晚上,曹部長叫我去他辦公室安排工作。我出來的時候,在停車場,親眼看到……看到龐市長的車也在。”
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吐出了那個名字。
“我看見他從曹部長的車裡下來,臉色非常難看,一直在拿手帕擦汗……”
龐國安!
易學習的眼神一凝。
成了!
所有看似零散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擰成了一股堅不可摧的鋼纜!
從圖文店老闆,到辦公室副主任張濤,再到宣傳副部長曹槐!
這根鋼纜的另一頭,終於牢牢套住了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幕後主使——
呂州市常務副市長,龐國安!
……
呂州市紀委。
易學習沒有片刻耽擱,用手機,直接撥通了田國富的號碼。
他用最精煉的語言,彙報了審訊的突破性進展,以及所有指向龐國安的關鍵線索。
電話那頭,田國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沉默裡彷彿醞釀著風暴。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只剩下三個字,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
“快!準!狠!”
緊接著,又是三個字。
“要鐵證!”
這六個字,是命令,是授權,更是一把已經出鞘、遞到易學習手裡的利劍!
易學習瞬間領會。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身。
那張一向平靜的臉上,此刻已是殺氣騰騰。
他的目光掃過待命已久的行動隊負責人。
“一組,立刻出發,控制張濤家屬,切斷一切內外聯絡,防止串供和毀滅證據!”
“二組!”
易學習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目標,市委家屬大院!”
“把曹槐,給我‘請’回來!”
他加重了最後一句的語氣。
“記住,要在他聯絡上龐國安之前!”
……
夜色深沉,能吞噬一切光亮。
幾輛掛著普通牌照的黑色轎車,關掉了所有車燈,悄無聲息地滑出市紀委的大院,融入呂州沉睡的街景。
沒有警燈,沒有鳴笛。
這場針對一位在任的實權官員的抓捕,在午夜的掩護下,進行得隱秘而迅猛。
市委家屬大院,呂州權力的核心腹地。
往日裡戒備森嚴的崗哨,在看到一張特殊通行證後,欄杆無聲抬起。
車隊暢通無阻,駛入了幽靜的大院深處。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小樓下方的陰影裡。
行動隊長透過車窗,抬頭觀察著二樓。
客廳和書房,都還亮著燈。
他還沒睡。
行動隊沒有貿然上樓,而是兵分兩路,一路扼守單元門,另一路繞到樓後,封死所有可能的出口。
一張無形的天網,在黑暗中悄然張開。
此刻的曹槐,正在家中來回踱步。
他手裡的手機螢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他自己按熄。
張濤的電話打不通。
派去打探訊息的辦公室秘書,也失聯了。
也許是出事了。
這個念頭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緊。
他不敢給龐國安打電話。
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通電話,都可能是在給對方,也是在給自己遞上催命符。
跑。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念頭。
他越想越怕,額頭的冷汗貼住了頭髮。
不能再等了!
曹槐衝進臥室,從床底拖出一個早就備好的旅行包。
裡面是幾十萬現金、幾本不同身份的假證件,還有幾張未啟用的電話卡。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自己和妻兒的合影,眼神裡閃過一秒鐘的掙扎,但立刻就被求生的本能淹沒了。
他沒有走正門。
他熟門熟路地開啟廚房的後窗,那裡有一個不引人注意的消防連廊,可以直通樓後的綠化帶。
他提著旅行包,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姿勢笨拙得像個初次作案的賊。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他貓著腰,藉著樹影的掩護,一路小跑,穿過綠化帶,來到大院一個偏僻的角落。
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大眾轎車。
這車是用一個遠房親戚的名字買的,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看到自己的“諾亞方舟”就在眼前,曹槐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快步上前,掏出鑰匙,按下了解鎖鍵。
“滴”的一聲輕響。
在沉寂的夜裡,這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就在他拉開車門的瞬間——
唰!唰!唰!
數道刺眼的強光手電,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時亮起,像幾把光劍,瞬間將他釘在了原地。
“曹副部長,這麼晚了,這是要去哪兒啊?”
一個冰冷的聲音,貼著他的耳邊響起。
曹槐的大腦“嗡”的一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清空了。
強光吞噬了他的視覺,眼前白茫茫一片,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膝蓋發軟,身體的重量驟然消失,直直就要跪下去。
“哐當!”
他手裡的旅行包脫手掉在地上,拉鍊被震開。
一捆捆嶄新的紅色鈔票,從包裡滾了出來,散落一地。
在手電光的照射下,那紅色,紅得刺眼,紅得諷刺。
幾條黑影從暗處猛撲上來,一人反剪他雙臂,另一人直接給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不給他任何反抗和呼喊的機會。
“你們是誰?你們憑甚麼抓我!”
被押上那輛黑色轎車後,曹槐才從極度的驚恐中找回神智,開始聲色俱厲地咆哮。
“我是市委宣傳部長!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易學習他想幹甚麼?他眼裡還有沒有市委,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我要給餘書記打電話!我要向省委反映!”
他試圖用自己的身份,做最後的掙扎。
開車的行動隊長,從後視鏡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伸手,按下了中控臺上的一個播放鍵。
一段錄音,在狹窄的車廂裡清晰地迴盪起來。
“……是曹槐!都是他指使我乾的!是他讓我找人偽造孫連城的黑材料,是他讓我去僱傭那些‘群眾’……”
是張濤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狠狠捅進曹槐的心窩。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子。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氣焰,頃刻間化為烏有。
他知道,自己完了。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倚仗,都在這短短几十秒的錄音裡,被擊得粉碎。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
車廂裡,只剩下曹槐粗重而絕望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