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畔,還是上次那家會所的包廂。
湖面的晚風吹散了白天的暑氣,卻吹不散一屋子的陰沉。
龐國安端著茶杯。
杯口的熱氣早已散盡,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涼透了,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面前,呂州本土派的幾個核心人物垂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龐國安結束通話了電話,臉上那層厚重的威嚴被撕開,只剩下鐵青。
他算錯了一步,滿盤皆輸。
田國富!那個傳聞中一直對孫連城頗有微詞的老傢伙,這次竟然會如此旗幟鮮明地維護他!
省公安廳、市紀委。
兩路人馬,為了白天那場拙劣的賓館舉報鬧劇,同時介入調查。
這不是調查,這是態度!
龐國安很清楚,他佈下的那個局糙得很,本就是一場噁心人的心理戰,在這樣兩路人馬的顯微鏡下,連底褲都會被扒出來。
他靜靜坐在那,一言不發。
周圍的骨幹們大氣不敢出。
他們追隨龐國安這麼多年,何曾見過他這副神情。那不是純粹的憤怒,而是一種被獵物反咬一口後的錯愕。
“孫連城……田國富……易學習……”
龐國安的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名字。
“好,好得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一場精心策劃的“下馬威”。
一場旨在把水攪渾、讓調查組知難而退的大戲。
竟然被孫連城用那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給破了局。
而田國富,這隻老狐狸,更是順勢而為,反手就給了他最狠的一刀。
授權易學習,在呂州本土,成立專案組!
這是甚麼?
這是釜底抽薪!
這是要在呂州這片他經營多年的土地上,點起一把焚盡一切的大火!
隱約從電話聽筒裡傳出的“政治誣陷”四個字,更是讓包廂裡其他人面色慘白。
定性了。
這不再是違紀調查,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
田國富,或者說田國富背後的省委,要動真格的了!
龐國安結束通話電話,臉上已看不出表情,唯有瞳孔深處,有一點驚惶的光在劇烈顫抖。
“老龐,這……這可怎麼辦啊?”國土局的劉局長聲音發顫,幾乎帶上了哭腔,“我早就說了,用這種潑髒水的法子太低階,太容易被抓住!現在好了,引火燒身!”
“姓劉的,你現在放這種馬後炮有甚麼用!”袁副市長猛地躥起來,指著劉局長的鼻子罵道,“當初拍板的時候,你怎麼不跳出來反對?現在天要塌了,就想把自個兒摘乾淨?”
“我……”劉局長被罵得滿臉漲成豬肝色。
“都給我閉嘴!”
龐國安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整個包廂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附的鐵屑,死死釘在他身上。
“慌甚麼!”
龐國安的視線如刀,緩緩掃過眾人,“天塌下來了?”
他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曹槐,又瞥了一眼手足無措的其他人,聲音放緩了些許,試圖重新凝聚人心。
“田國富的話,聽一半扔一半。無非是敲山震虎,說給省裡聽的場面話。他初來乍到,根基不穩,總要做點姿態出來。”
“孫連城是躲過了一劫,但那又怎麼樣?”
龐國安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我們做的那些事,誰留下了直接的證據?啊?”
“只要我們自己不亂,他們能查到甚麼?查到最後,無非是查到我們安排的幾個不知內情的人身上,然後呢?線索就斷了!”
眾人聽著他的分析,狂跳的心臟似乎安定了一些。
是啊,他們都是官場老油條了,做事向來謹慎。
“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龐國安話鋒一轉,冷酷地下令。
“切割。”
“切割?”袁副市長身體前傾。
“各自把自己今天安排的屁股擦乾淨!今天晚上必須處理的不留一絲痕跡!”
龐國安的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再讓他們最近都老實點,該出去旅遊的旅遊,該生病的生病,總之,從呂州徹底消失一段時間。”
眾人紛紛點頭,這是眼下唯一穩妥的辦法。
“可萬一……”商業局那位副局長搓著手,猶豫著開口,眼神卻若有若無地瞟向了宣傳部的曹槐,“萬一還是查到了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摸到我們頭上……總得有個人,把所有事都扛下來吧?”
這話一出,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繃緊。
曹槐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打溼,他感到幾道視線落在他身上,像狼一樣。
這次舉報信的具體經辦人,就是他。
因為時間緊迫,今天在賓館門口安排的那些舉報人固然是大家分別安排的。
但是,那些半真半假的舉報黑料可都是大家委託他是透過外圍的媒體人連夜加工的。
要找替罪羊,他是最現成,也是最好的人選。
“老曹,你看……”袁副市長已經準備開口。
“夠了!”
龐國安再次打斷,“還沒到那一步,就想著先咬死自己人了?這點出息!”
他冷冷地剮了一眼那位提議的副局長,對方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都回去,按我說的辦,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
龐國安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我還有後手,死不了。”
眾人雖然心中依舊惴惴,但看著龐國安那副強作鎮定的樣子,也只能心懷忐忑地散去,抓緊時間抹掉痕跡。
很快,包廂裡只剩下龐國安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月牙湖上粼粼的波光,臉上強撐的鎮定瞬間垮塌,陰沉得駭人。
後手?
後手當然有。
誣陷孫連城,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殺招,是把市公安局長樂彬也拖下這攤渾水。
姚遠已經辦妥了。
昨晚,就把前幾天煽動工人鬧事的那幾個領頭者,從市局的拘留室裡“保”了出來。
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正常保釋;往大了說,就是徇私枉法,公然包庇衝擊市委的鬧事分子!
樂彬那個人,背景深厚,聽說他的靠山在京城。
他平時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對本土派不親近,對漢大幫也不靠攏。
但只要這件事捅出去,查到他頭上,他想置身事外也就不可能了。為了自保,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靠向自己這邊,動用他背後的力量,一起對抗調查組。
這才是他龐國安真正的釜底抽薪!
龐國安的嘴角牽起一個僵硬的弧度。
易學習想在呂州點火?那就把火燒得再大一點,把所有人都捲進來,我看他怎麼收場!
然而,他嘴角的弧度還未完全成型,另一部手機——那部專門用於單線聯絡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尖銳的鈴聲讓他心臟猛地一抽。
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深呼吸,接起電話。
“龐市長,我是小周。”電話那頭,是常務副省長秦起立的秘書。
“周秘書,老領導有甚麼指示?”龐國安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帶著一絲討好。
秦起立,是他最大的靠山。
“省長沒甚麼指示。”周秘書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杯白開水,卻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只是讓我提醒您一句。”
“今天下午,沙書記專門聽取了關於呂州情況的彙報。”
沙書記!
省委一把手!
龐國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頓了。
“沙書記說,呂州的問題,要高度重視,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周秘書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轉述原話。
“秦省長讓我轉告您,最近這段時間……不要再搞任何小動作了。”
“注意分寸。”
“我……”龐國安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乾澀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話帶到了,龐市長,您忙。”
嘟…嘟…嘟…
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
龐國安握著那部已經沒了聲音的手機,僵硬地站在窗邊。
湖面的晚風吹進包廂,帶著水汽的涼意。
他卻感覺不到。
他只覺得,有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流,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
不要搞小動作。
注意分寸。
這不是提醒。
這是警告!來自省委一把手的警告!
秦起立……他的靠山,讓他收手了。
為甚麼?
局勢怎麼會惡化到這個地步?
龐國安的大腦瘋狂地轉動,試圖覆盤整件事的每一個環節。舉報信,工人鬧事,洩露行程……孫連城那份自爆式的報告雖然是意外,但也不至於驚動省委一把手直接下場!
這不合常理!
這完全不合官場的邏輯!
除非……
除非有甚麼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被他徹底忽略的,卻足以致命的環節。
到底是甚麼?
龐國安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窗外漆黑的湖面上,那片黑暗彷彿活了過來,要將他吞噬。
他第一次感覺到,呂州這盤他下了半輩子的棋,正在脫離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