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連紀委書記田國富吹拂茶葉的動作都停頓了一瞬。
“連城同志認為,騰龍集團的方案,是賤賣呂鋼這塊優質資產,是典型的國有資產流失。他主張,應該暫緩執行。並且發表了一些……與市委決議不符的言論。”
餘樂天的敘述,完全是事實,沒有半點個人情緒的渲染。
“因為意見分歧巨大,市政府的會議,沒有達成有效共識。”
“正是這些言論從某些我們現在還沒有掌握到的渠道流傳出去後。才在客觀上,造成了部分職工的思想混亂,為後續的聚集事件,埋下了隱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呂鋼的工人同志得知訊息後,不滿的情緒瞬間就被點燃了。”
“他們原本以為,被騰龍收購,拿一筆安置費,下半輩子就有了著落。現在聽說市政府不同意,煮熟的鴨子要飛了,他們……不答應。”
“於是,下午就發生了大家在網上看到的那一幕。”
“數千名工人圍堵市政府,點名要求連城同志出來給個說法,要求市政府立刻透過騰龍的收購方案。”
彙報到最後,餘樂天長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惋惜。
“目前,呂州市委市政府正在積極做職工的思想工作,同時也在對呂鋼的改制方案進行進一步的評估和完善。
同時對於網路上出現的一些不實言論,我們也正在組織力量進行澄清和引導。”餘樂天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盡力而為”的疲憊感。
“沙書記,各位同志,以上就是我目前掌握的基本情況。
由於事發突然,很多深層次的原因,比如背後是否有人組織、煽動,我們還在抓緊核查。
但無論如何,作為呂州市的主要領導,面對洶湧的民意,
沒有拿出足夠的政治智慧和責任擔當,導致事態失控,教訓是極其深刻的。我的彙報完了。”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話音落下。
餘樂天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他說完了。
整個彙報,完美無瑕。
他沒有攻擊孫連城一句,甚至連描述孫連城觀點時,都顯得異常“客觀公允”。
可這些“真話”,組合在一起,卻成了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刀刀,都對準了孫連城的政治生命!
一個不顧大局、剛愎自用、否定集體決議、脫離群眾、最終親手點燃群體性事件導火索的“孤家寡人”形象,躍然紙上。
而他餘樂天呢?
一個尊重集體、顧全大局、心繫職工,卻被下屬“綁架”,不得不出來收拾爛攤子,主動“背鍋”的市委書記。
這手太極,已臻化境!
餘樂天彙報完畢,會議室裡再次陷入短暫的沉寂。常委們或低頭沉思,或互相交換著眼神,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流在湧動。
李達康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攥緊。
組織部長吳春林緊鎖的眉頭,幾乎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心頭泛起一陣寒意,餘樂天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比他預想的還要陰毒百倍!
這種純粹由事實構成的構陷,最是致命,因為它讓你無從辯駁!
高育良垂下的眼瞼下,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細微弧度。
第一槍,打響了。
而且,正中靶心。
他為今天的會議,精準地定下了一個基調——清算孫連城!
沙瑞金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
這位省委一把手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知道餘樂天在玩甚麼把戲,也知道這份“彙報”裡有多少春秋筆法。
他的手邊,就靜靜地躺著一份檔案,正是孫連城昨天親手交上來的,關於週五事件的詳細報告。
那份報告裡詳細陳述了呂鋼事件的來龍去脈,以及孫連城在其中的艱辛和無奈。
那才是事件真正的全貌。
但沙瑞金沒有拿出來。
他就是要看看,在這張被餘樂天精心裁剪過的“事實”面前,這滿屋子的常委,會上演一出怎樣精彩的“眾生相”。
他想看看,誰是人,誰是鬼。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開浮葉,卻沒有喝,又輕輕放下。
“嗒”的一聲輕響,像是一道無聲的發令槍。
“謝謝樂天同志的彙報。”
沙瑞金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情況,大家清楚了。”
“同志們,都談談看法吧。”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話音落下,一場圍繞著呂州,圍繞著孫連城的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式拉開了帷幕。
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會議,絕不僅僅是討論一個地方性的國企改革問題那麼簡單。
它關係到省委的權威,關係到漢東省的政治生態,更關係到未來一段時間內,漢東省的權力格局。
誰會第一個開口?誰又會站在哪一邊?會議室裡的氣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擰緊到了極致。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第一個開口的,與所有人預料的一樣,是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聲線溫潤,帶著漢東大學教授特有的儒雅氣質,彷彿不是在討論一場政治風暴,而是在點評一篇學術論文。
“沙書記,各位同志,聽完樂天同志的彙報,我的感受,和樂天同志一樣。”
“沉重。”
“呂州事件,簡直是觸目驚心,令人痛心疾首!”
高育良的聲音不大。
可這兩個詞,卻讓會議室的溫度驟降了幾分。
“這已經不是甚麼簡單的群眾上訪!”
“這是在我們省會城市之外,近年來發生的最嚴重的一起群體性事件!”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砸在了地板上,擲地有聲。
“它嚴重破壞了我們漢東省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給我們正在奮力推進的改革事業,臉上抹了黑!”
一開口,便直接給事件定了性。
不是“事件”。
是“嚴重群體性事件”。
一詞之差,天壤之別。
會議的基調,在這一刻,被徹底焊死。
一柄名為“追責”的利劍,已然出鞘,高懸於頂。
劍鋒所指,正是那個遠在呂州,對此刻殺局一無所知的孫連城。
高育良一上來,就把調子拔到了最高。
他沒有點孫連城的名字,但話語裡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在指向同一個人。
“沙書記,各位同志,我認為樂天同志的彙報,已經足夠清晰了。”
高育良的視線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沙瑞金的臉上。
“呂州這件事,表面看,是國企改革方案的分歧引發的群體事件。”
“但往深層次看,我看,是暴露了我們某些幹部,在思想上,在方法上,存在著多麼嚴重的偏差!”
他微微停頓,語氣裡透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我們黨的宗旨是甚麼?是為人民服務!改革的目的是甚麼?是讓群眾過上好日子!”
“可呂鋼這件事呢?激化矛盾,損害公信力,甚至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拿去炒作甚麼‘國進民退’、‘營商環境惡化’!”
“這影響的,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呂州,而是我們整個漢東省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