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眼神深不見底,餘樂天卻能從中讀出勝券在握的沉穩。
這個點頭,卻讓餘樂天瞬間心安。
高育良的眼神似乎在詢問:“都按照昨天晚上商量的內容準備好了?”
餘樂天的眼神似乎在回覆“準備好了。保證每一句都是事實,但組合起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在此時,一陣硬朗有力的皮鞋聲由遠及近。
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今天罕見地沒穿那件標誌性的夾克,而是一身深色西裝,卻依舊掩不住那股隨時準備開戰的凌厲氣勢。
他的臉,比窗外的天色還要陰沉。
看到高育良和餘樂天站在一起,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鼻腔裡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冷哼,目不斜視,徑直從兩人身邊走過。
那股迫人的氣場,像一陣無形的狂風,颳得餘樂天后背一陣發涼。
他知道,這個李達康,就是今天這場“審判”中,最難對付的對手。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常委們魚貫而入,按照各自的席位坐下。
組織部長吳春林神色嚴謹,坐姿筆挺,目不斜視地翻看著面前的檔案。
常務副省長秦起立與宣傳部長白雲蕊低聲交談,笑容和煦。
紀委書記田國富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表情淡漠,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後,便拿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吹著上面的熱氣。
九點整,分秒不差。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沙瑞金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室內所有細碎的聲音瞬間消失。
他環視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同志們,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會。”
沙瑞金的聲音沉穩如常,聽不出半分喜怒。
“昨天下午,呂州市發生了呂鋼部分職工圍堵市政府的群體性事件,在社會上,尤其是在網路上,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
今天這個緊急常委會,議題只有一個:如何妥善應對呂州事件,將對我省改革發展大局的損害,降到最低。”
他的開場白,公允、平正,毫無偏頗。
“下面,先請呂州市的餘樂天同志,介紹一下具體情況。”
沙瑞金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餘樂天的身上。
會議室裡,所有視線如聚光燈般,灼灼地打在了餘樂天身上。
餘樂天清了清嗓子。
表演,開始了。
他沒有去看沙瑞金,更沒有去看殺氣已然壓不住的李達康。
他的目光沉痛,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沙書記,各位常委,大家上午好。”
“此刻,我的心情,萬分沉重。”
一開口,悲情的基調便已定下。
“週五下午,呂州發生了呂鋼部分職工圍堵市委市政府的群體性事件,造成了極為惡劣的社會影響。”
“作為呂州市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在此,我先向省委,向各位領導,做一個深刻的檢討。”
一番話,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主動認錯,主動攬責,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高育良眼簾低垂,指節在桌下輕輕敲擊了一下,透著一絲滿意的韻律。
這個開場,很穩。
沙瑞金面無波瀾,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繼續。
餘樂天穩住心神,他的“彙報”正式拉開序幕。
他將嚴格執行昨夜與高育良密謀的策略——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
“關於事件的具體情況,因時間倉促,許多細節仍在核實。我不敢保證接下來的話,就是事實的全部。”
“我只能本著對組織負責的態度,將我目前掌握的、確認無誤的部分,向各位同志做個陳述。”
這番開脫,既是鋪墊,也是免責宣告。
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更顯得他態度嚴謹。
“事情的起因,相信各位同志已經透過各種渠道有所瞭解。核心問題,還是圍繞著呂鋼的改革方案。”
餘樂天的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呂鋼連續多年鉅額虧損,市財政每年要耗費大量資金去給予補貼。
這是我們呂州的老大難問題,更是我們市委市政府的一塊心病。
為了盤活它,我們做了大量工作,最終在市委常委會上,形成了一個主流意見。”
他特意加重了“主流意見”四個字。
“那就是,由我們呂州本地的知名企業騰龍集團,對呂鋼進行整體併購,並對原廠區土地進行商業開發。”
“這個方案,既能解決數萬職工的安置,又可以減輕呂州財政的負擔,得到了市裡絕大多數同志的認可。”
“在這裡,我必須說明一點,市委常委會透過的,由騰龍集團接手呂鋼部分資產,並負責安置職工的方案,是經過了反覆論證,並且徵求了絕大多數職工代表意見的。”
他不說自己,只說“主流意見”和“絕大多數職工代表”,瞬間將自己和“集體的正確”捆綁在了一起。
“但是,孫連城同志作為呂州市的市長,對這一方案始終持保留意見,甚至在常委會上公開表示反對。”
來了!
會議室裡,不少人心中都咯噔一下,知道正題開始了。
餘樂天的話鋒一轉,語氣裡充滿了“客觀”與“無奈”。
“我尊重連城同志的個人意見,我們黨內也允許有不同的聲音。但是,在市委常委會已經形成決議的情況下,作為市長,本應帶頭執行。可連城同志後續的一些做法,恕我直言,是欠妥的。”
一個轉折,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據我瞭解,在週五上午的市政府辦公會上,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龐國安同志,提議儘快落實市委決議時……”
“孫連城同志,對市委常委會形成的這個方案,提出了不同意見。”
終於,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