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入口網站,主流媒體,都在轉載,都在評論!”
他舉起那份薄薄的簡報,像是在展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看看這些標題!”
“《霸道市長與被圍堵的市政府》!”
“《誰來為呂州的營商環境負責?》!”
“每一個標題,都像一個燒紅的烙鐵,燙在我們漢東省的臉上!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改革先鋒的形象,正在被迅速瓦解!”
“那些對我們漢東虎視眈眈的資本,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正在借題發揮,把呂州一個地方性的問題,炒作成一個全國性的,關於‘國進民退’、‘投資不過山海關,如今也不過漢東’的政治議題!”
“長此以往,我們漢東的招商引資工作還怎麼做?我們的改革事業還怎麼推進?”
“這個責任,誰來負?!”
高育良最後一句,聲線陡然拔高,帶著金屬般的震顫,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面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真的為漢東的未來憂心如焚,痛徹心扉。
會議桌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孫連城已經被這一套組合拳,死死釘在了“作風霸道、脫離群眾、決策失誤、破壞大局”的恥辱柱上,動彈不得。
現在,只等有人為這口燒得滾燙的鍋,再添上最後一把乾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瞟向了常務副省長秦起立。
然而,就在秦起立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似乎準備開口的瞬間。
一個清脆的女聲,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育良書記,您先消消氣。”
開口的,是省委宣傳部長,白雲蕊。
她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臉上是精緻的淡妝,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專業人士的冷靜與疏離。
滿座皆驚。
包括李達康,都投去了意外的目光。這位女部長一向在常委會上謹言慎行,立場模糊,今天為何要主動踏入這片旋渦?
白雲蕊彷彿沒有察覺到匯聚在她身上的各色目光。
她扶了扶眼鏡,語速不疾不徐。
“育良書記剛才提到的輿情問題,確實非常嚴峻。作為宣傳部長,我責無旁貸。”
她先是承認了問題的嚴重性,姿態放得很正。
“但是,”她話鋒一轉,“我在分析這些輿情的時候,也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現象。”
“哦?甚麼現象?”高育良眉峰一挑,身體微微後靠,顯出幾分審視的意味。
他倒想看看,這個女人能說出甚麼花來。
白雲蕊拿起自己面前的一份報告,那份報告的厚度,遠超高育良手裡的幾頁簡報。
“沙書記,各位常委,關於這次的輿論事件,我們宣傳部連夜做了一個監測和分析。”
她的聲音清亮而專業,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派系爭鬥,拉回到了事件本身。
“截止今天上午七點,短短二十四小時,‘呂州呂鋼事件’這個話題,在全國各大網路平臺,累計曝光量超過了5億次。”
“相關討論,超過了300萬條。”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極輕微,卻又清晰可聞的抽氣聲。
他們知道影響大,但沒想到大到了這個地步。
“我們分析了輿論發酵的路徑。”白雲蕊翻過一頁報告。
“最早,是呂州本地的一些自媒體賬號在釋出現場影片。”
“但引爆全網的節點,出現在週六上午。”
“有幾家總部設在京城的財經類媒體,和幾位在財經圈非常有影響力的所謂‘專家學者’,開始集中轉發和評論。”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
“他們的介入,直接把事件的調子,從地方性的糾紛,拔高到了‘國進民退’、‘營商環境惡化’的宏大敘事層面。”
“他們將孫連城同志,塑造成了一個破壞市場規則、與民爭利的‘酷吏’形象,極具煽動性和迷惑性。”
“我們透過技術手段追蹤發現,在這些大V和媒體下場之後,有大量的水軍賬號開始進場,進行有組織的轉發、評論和點贊,人為地製造熱點,操控輿論走向。”
白雲蕊說到這裡,合上了厚厚的報告。
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場,清晰,而又銳利。
“結論,很明顯。”
“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有強大資本和權力背景的,針對我們漢東省,特別是針對呂州改革的……”
“……精準輿論狙擊戰!”
白雲蕊的發言,沒有站隊,沒有評判孫連城的對錯。
她只是在擺事實,講資料。
但這些冰冷的資料和專業的分析,卻構建出了一個遠比派系鬥爭更令人心驚的畫面。
孫連城和呂州,面對的不是普通的民意反彈。
而是一個潛藏在暗處,手持輿論屠刀,面目模糊的龐大敵人。
一直垂著眼簾的沙瑞金,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這個細微的動作,是對這份報告的最高肯定。
白雲蕊的這份報告,是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了事件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洶湧翻滾、更加深層的暗流。
它為省委接下來的決策,提供了最重要的事實依據。
“雲蕊部長的工作做得很細緻。”
常務副省長秦起立的聲音,溫潤醇厚,不疾不徐地響起。
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記清脆的聲響,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牽引了過去。
“輿論場,也是戰場。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這不奇怪。我們漢東的改革,動了一些人的蛋糕,他們自然會想方設法地給我們製造麻煩。”
秦起立的開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沒有順著高育良的炮火繼續猛攻,反而先肯定了白雲蕊的發現,甚至主動將矛頭指向了“動了蛋糕”的那些人。
李達康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一瞬。
難道劉省長這次要改變立場?
高育良和身旁的餘樂天交換了一個眼色,目光深處,都藏著一份警惕。
這個秦起立,是劉省長的影子,他的話,絕不能只聽表面。
果然。
“但是,”秦起立清晰地說出這兩個字,像是在一段平緩的樂章裡插入一個刺耳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