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稿時間,被精心選擇在了週六。
一個絕大多數人都在家休息的時刻。
無數網民在資訊相對匱乏的週末,被那一個個聳人聽聞的標題瞬間抓住了眼球。
他們紛紛點進連結,一頭扎進了那片由謊言構築的海洋。
在那些精心編排的“事實”面前。
在那些催人淚下的“工人悲歌”面前。
這樣一篇集齊了“官民衝突”、“國企改革”、“群體事件”等所有爆點的文章,像一枚投入火藥桶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全國網民的討論熱情。
文章下方的評論區,短短几個小時內,蓋起了數萬層高樓。
“這個孫連城太牛逼了!簡直就是呂州的土皇帝!”
“查!必須嚴查!這種官僚不處理,天理難容!”
“看哭了,那些工人太可憐了,他們只是想有口飯吃,怎麼就這麼難?”
“漢東省的官場,水果然深不見底!沙瑞金書記該出來管管了!”
無數不明真相的網友,被這些裁剪過的“真相”徹底矇蔽。
他們化身為鍵盤上的正義使者,在網路世界裡,對孫連城展開了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
一時間,“呂州孫連城”,成了傲慢、冷酷、無視民意的官僚代名詞。
更可怕的是,隨著事件的發酵,各路自媒體、營銷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蜂擁而至。
他們為了蹭那點骯髒的流量,博取駭人的眼球,開始對原始報道進行二次創作。
添油加醋。
憑空捏造。
各種更加離奇、更加驚悚的“內幕”開始瘋傳。
有的言之鑿鑿,說孫連城之所以阻礙併購,是因為他有親戚在呂鋼的競爭對手企業裡擔任高管。
有的則編得更像回事,說孫連城在下一盤驚天大棋,是想扶持自己的嫡系企業來鯨吞呂鋼。
謠言的雪球越滾越大,越傳越離譜。
無數更加誇張,更加聳人聽聞的標題,層出不窮。
《震驚!市長公然對抗市委決議,萬人下跪請願,他竟冷漠拂袖而去!》
《深度起底!呂州市長孫連城的黑金髮家史!》
孫連城這個名字,以一種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方式,恥辱地火遍了全網。
他成了“官僚主義”和“獨斷專行”的最新代言人。
那張由謊言和偏見構築的輿論絞索,正裹挾著民粹的狂熱,和資本的冷笑,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孫連城,轟然壓下。
……
漢東省委宣傳部。
輿情監控中心內。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鍵盤的敲擊聲密集如暴雨。
巨大的電子螢幕上,資料瘋狂滾動。
一條條刺目的紅色預警,不斷彈出。
“報告!‘#呂州市長對抗民意#’話題熱度持續攀升,已衝入全國熱搜榜前十!”
“報告!已有超過二十家主流媒體轉載相關報道,並配發評論!”
“報告!網信辦剛剛來電,措辭嚴厲,詢問我省對此事的處理意見!”
一個個緊急的彙報,砸在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李濤的心上。
他不停地搓著手,在自己不大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從早上七點發現輿情到現在,僅僅兩個小時。
事態已經完全失控。
這不是甚麼簡單的負面新聞。
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有策劃的,針對漢東省高階領導幹部的精準輿論狙殺!
攻擊的時間點,選得極其刁鑽、惡毒。
週六。
大部分機關單位都處於休假狀態,神經鬆弛,反應速度天然就慢了半拍。
更要命的是,省裡的一把手和主管宣傳的領導,今天都不在辦公室。
“部長呢?聯絡上白部長沒有?!”李濤一把抓住下屬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聯絡上了!”下屬的聲音帶著哭腔,“白部長說,她正陪著沙書記,在京州參加第一屆漢洽會的開幕式,暫時無法脫身!”
“她讓我們先穩住局面,密切監控輿情動向,說……說等她向沙書記彙報後,再做下一步指示!”
“等?!”
李濤的音量陡然拔高,眼珠子都紅了。
“這火都快燒到省委大院了,還怎麼等?!”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清楚,白雲蕊部長的指示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省委書記的明確批示,他們宣傳部誰敢擅自動作?
刪帖?壓熱搜?
現在全網都在盯著漢東,任何一個輕率的舉動,都可能被解讀為“做賊心虛”,引爆更猛烈的輿情炸彈。
可如果甚麼都不做,任由這盆髒水潑下來,這個失職的責任,他們同樣誰都負不起!
李濤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反覆炙烤,裡外都不是人。
他頹然坐回椅子裡,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和標題。
天旋地轉。
呂州。
孫連城。
他知道,這次,呂州要來一場大風暴了。
……
京州,國際會展中心。
第一屆漢東國際投資洽談會(簡稱“漢洽會”)的開幕式,正在隆重舉行。
會場內,商賈雲集,星光熠熠。
來自海內外的數百名頂尖企業家、投資人,齊聚一堂,共同見證漢東的嶄新篇章。
省委書記沙瑞金,正站在主席臺中央,發表著熱情洋溢的致辭。
他的聲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充滿了對漢東未來發展的堅定信心和美好期望。
臺下,掌聲雷動。
省委宣傳部長白雲蕊,端坐在前排的貴賓席上。
她臉上掛著得體而優雅的微笑,不時向周圍的來賓點頭致意,盡顯大省領導的風度。
但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卻死死攥著一部調成靜音的手機。
螢幕上,是副手李濤剛剛發來的,關於呂州輿論危機的緊急密報。。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個畫面。
如果沙書記在臺上激情澎湃地宣講著漢東省優越的營商環境,突然臺下站起的記者提問關於“呂州市長對抗民意,肆意羞辱企業家,破壞營商環境”的事件怎麼看?
那將是怎樣一記響亮的耳光。
一記抽在整個漢東省委臉上的耳光。
她必須立刻向沙書記彙報。
但現在,絕不是時候。
白雲蕊只能強行壓下心頭的焦慮,耐心地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裡煎熬。
終於,沙瑞金的致辭結束了。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他走下主席臺,與幾位重要的外商代表親切握手,微笑交談。
白雲蕊看準一個空隙,屏住呼吸,快步走了上去。
“沙書記。”
她壓低了聲音,但那語氣中無法掩飾的凝重,還是讓周圍的人都察覺到了不對。
沙瑞金轉過頭,看到她緊繃的臉,眉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怎麼了?”
“書記,出事了。”
白雲蕊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手機遞了過去,螢幕上,正是那篇最刺眼、最惡毒的報道。
“呂州那邊,出了一點輿情。”
沙瑞金接過了手機。
他的目光,只在那黑體加粗的標題上停留了不到兩秒鐘。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溫和,依舊親切。
但白雲蕊卻分明感到,一股無形的寒意,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周圍喧鬧的空氣,似乎都安靜了一瞬。
沙瑞金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手機還給了白雲蕊,然後轉過身,繼續微笑著,與下一位等候的企業家握手,寒暄。
他走得那樣從容,那樣穩健。
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看到,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站在沙瑞金身後的秘書小白,只覺得一股涼氣湧上心頭。
他跟了沙書記這麼多年,太瞭解這位領導了。
他越是平靜,就說明,他心中的怒火,燒得越旺。
那不是普通的怒火。
那是足以將一切焚燒殆盡的,雷霆之怒。
白雲蕊不敢再多言,悄然後退,退到一旁,默默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漫長的開幕式終於結束。
沙瑞金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貴賓休息室。
一路上,他依舊談笑風生,揮灑自如,看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直到他走進休息室,厚重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和聲音。
他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斂去。
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吧。”
他坐到沙發上,解開了西裝的第一顆紐扣,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溫度。
“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