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國際會展中心,貴賓休息室。
厚重的門扇合攏,將外界一切喧囂與光鮮盡數隔絕。
室內落針可聞。
沙瑞金坐在沙發上,抬手,解開了西裝領口的第一顆紐扣。
一個緩慢至極的動作。
卻讓站在他面前的省委宣傳部長白雲蕊,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跟著一滯。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溫度。
“說吧。”
僅僅兩個字。
白雲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手機遞上前。
螢幕的光照亮了她有些發白的臉。
那篇攻擊呂州市長孫連城的報道,標題每一個字都很扎眼。
“書記,輿情從早上七點開始發酵,現在已經衝上全國熱搜榜前十。”
“多家媒體不約而同地轉載,網信辦的電話已經打到我這裡詢問情況。”
白雲蕊的語速很快,,每一個字都精準,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只陳述事實。
沙瑞金甚至沒有伸手去接手機,只是偏了一下頭,視線在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上掃過。
他沒說話。
那眼神,示意她繼續。
白雲蕊喉嚨有些發乾,接著彙報:“輿情監控中心分析,這次的攻勢背後有操盤手,痕跡很重。”
“攻擊點高度統一,全部指向孫市長‘漠視民意’、‘對抗市委’、‘破壞營商環境’這幾點。”
“所有的影片和稿件,都有明顯的剪輯加工痕跡,目標就是煽動對立情緒。”
沙瑞金的指尖,開始在沙發的真皮扶手上輕輕敲擊。
噠。
噠。
噠。
極輕微的聲響,卻成了這間屋子裡唯一的聲音源,敲得人心慌。
“我們聯絡了呂州市委宣傳部,他們完全亂了陣腳,似乎也措手不及。”
“省裡,我只要求密切監控,在沒有您的指示前,不敢擅自壓制熱搜,擔心激起更大的反彈。”白雲蕊謹慎地收住了話頭。
沙瑞金的目光終於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落回到白雲蕊臉上。
那眼神深不見底。
“雲蕊同志,你認為,這件事的本質是甚麼?”
問題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秤砣,砸在白雲蕊心上。
白雲蕊定了定神,給出了她的判斷:“表面上,矛頭對準的是孫連城市長個人。”
“但實際上,這是在攻擊省委的決策,是在動搖我們漢東省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營商環境形象。”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負面新聞,而是一次對省委權威的公然挑戰。”
沙瑞金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判斷,隨即擺了擺手。
“小白。”
沙瑞金的聲音轉向一直站在角落的秘書。
秘書小白一個激靈,立刻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書記。”
“兩件事。”
沙瑞金的聲音依舊平穩。
“兩件事。第一,立刻給呂州市委書記餘樂天打電話。讓他,儘快趕到京州來見我。我要聽他當面彙報,週五呂州到底發生了甚麼。”
“第二,給呂州市長孫連城打電話。讓他把事件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寫成書面報告。”
沙瑞金頓了一下,補充道。
“告訴他,我要每一個細節。”
“是,書記!”小白不敢有絲毫遲疑,轉身快步走出休息室。
房間裡,只剩下沙瑞金和白雲蕊。
沙瑞金靠回沙發,閉上了眼睛,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隻仍在扶手上敲擊的手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圖景。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焦慮,只是一種深沉的思考。
然而,休息室內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腦海中迴盪著白雲蕊彙報的那些標題,以及那些字裡行間對孫連城的惡意揣測。
他知道孫連城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從調他到呂州開始,他就預料到會有一場硬仗。
但他沒想到,第一顆炮彈,竟是在輿論場上炸響,炸得如此刁鑽,如此狠毒。
這一炮,打的不僅是孫連城。
更是打在他沙瑞金的臉上,打在整個漢東省委班子的公信力上。
噠。
手指的敲擊聲停了。
沙瑞金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中,已經沒有了絲毫情緒,只剩下一種名為“決策”的絕對冷靜。
一場風暴,即將在漢東省的上空,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