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清晨。
天邊才泛起一絲魚肚白,呂鋼集團生活區的幾個主要路口,就已經人聲鼎沸。
空氣裡混雜著廉價香菸的辛辣和隔夜的酒氣。
幾個在退休工人裡極有聲望的老傢伙,正唾沫橫飛地對著一群睡眼惺忪的工友們大聲宣講。
為首的,正是前工會主席,張福海。
此刻,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每一條皺紋裡都寫滿了精心偽裝的“義憤填膺”。
“各位工友!各位兄弟!”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們這幾萬人的飯碗,就真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給砸了!”
張福海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
他手裡揮舞著一份檔案,正是姚遠讓人精心炮製過的“美化版”併購方案。
“大家看看!都睜大眼睛看看!”
“騰龍集團的姚董,給我們開出了多好的條件!”
“併購之後,不但保證我們一個都不下崗,每年還要給我們漲工資!”
張福海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五十個億!人家承諾投五十個億,把我們廠子徹底改造升級!”
“到那時候,我們呂鋼,就是全國最先進的鋼鐵廠!”
“這麼好的事,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他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捶得砰砰作響。
“可是!”
“就是有那麼些官僚,他們坐在冬暖夏涼的辦公室裡,見不得我們工人過上好日子!”
“那個新來的孫市長,大筆一揮,就把這個能救我們幾萬人命的方案給否了!”
“他動動嘴皮子,就想斷了我們全家老小的活路!”
“我們能答應嗎?!”
“不能!”
人群中,幾個早就安排好的壯漢,立刻振臂高呼,青筋都爆了起來。
“對!不能答應!”
“我們要工作!我們要吃飯!”
“誰砸我們飯碗,我們就跟誰拼命!”
群情,瞬間被點燃。
大多數工人其實根本看不懂那份複雜的方案,他們只被“不下崗”、“漲工資”這幾個最實在的詞給砸中了腦袋。
再加上張福海這些“老領導”在旁邊煽風點火,他們心中對未來的不安和對官僚的天然不信任,立刻就轉化成了最原始的憤怒。
“張主席,那我們現在咋辦?總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吧?”一個年輕工人焦急地喊道,臉漲得通紅。
“等?等死嗎!”
張福海猛一揮手,身後幾個“積極分子”立刻展開了幾條巨大的白色橫幅。
上面用黑漆刷著血一樣刺眼的標語:
【我們要工作!我們要吃飯!】
【堅決擁護市委決議,反對官僚主義!】
【請求批准重組方案,我們工人要活路!】
“兄弟們!”張福海指著那些橫幅,聲音激昂到嘶啞。
“今天,我們不為別人!就為我們自己,為我們的老婆孩子,去市政府,討個說法!”
“我們不是去鬧事!”
“我們是去請願!”
他高高舉起另一份檔案,那是一份印滿了密密麻麻紅色指印的“萬人請願書”,在晨風裡嘩嘩作響。
“我們上千名職工聯名簽字,就是要讓孫市長,讓市裡的領導們看看,我們工人的決心有多硬!”
“走!去市政府!”
“出發!”
隨著張福海一聲令下,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衝破堤壩的黑色洪水,浩浩蕩蕩地朝著市政府的方向湧去。
人群中,幾個眼神陰鷙的漢子,隔著人頭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都勾起一道森然的弧度。
他們是姚遠花大價錢請來的“專業人士”,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群體事件中,將星星之火,煽成燎原大火。
今天這場大戲,他們才是真正的主角。
……
上午九點半。
呂州市政府大樓前,空氣陡然凝固。
門口的武警和保安,看著遠處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人群,和那些白色的橫幅,神色緊張。
“快!快去報告!有人衝擊市府大樓了!”
“拉警戒線!快!所有人都出來!”
市政府辦公廳主任丁元英,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用紫砂壺沏著今年的明前龍井。
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尖銳急響。
“丁主任!不好了!市政府……被,被人給圍了!”
電話那頭,是驚惶的聲音。
丁元英手裡的茶杯一晃,滾燙的茶水澆了滿手,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甚麼?!”
他一個箭步衝到窗邊,向下一看,只覺得頭皮“嗡”的一聲,幾乎要炸開。
黑壓壓的人群,已經將市政府門前的廣場堵得水洩不通。
那些白色的橫幅,在晨光下,看得他心驚肉跳。
完了。
出大事了。
丁元英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
他抓起電話,手指拼命按下了市長秘書吳亮的內線。
“小吳!出大事了!你快……快去跟市長彙報!”
……
市長辦公室裡。
孫連城正在看一份關於呂州各縣區財政狀況的報告,神情專注。
吳亮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都在哆嗦。
“市長!不好了!”
“門口……門口來了好多人!把咱們的大門給堵死了!”
吳亮的聲音都在發顫。
孫連城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鋼筆。
他沒起身。
臉上,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吳亮,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多少人?甚麼人?”
“黑壓壓一片,至少上千人!打著橫幅,聽口號……是呂鋼的工人!”
吳亮大口喘著氣,把情況飛快地說了一遍。
呂鋼的工人?
孫連城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來了。
他的嘴角,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峭。
龐國安的動作,比他想象的還要快,還要狠。
但也,正好。
“市長,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立刻讓公安局派防暴隊過來?”吳亮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用。”
孫連城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自己的外套,慢條斯理地穿上。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沉穩到極致的力量感。
“他們既然是來找我的。”
“我這個市長,總不能躲在辦公室裡,當一隻縮頭烏龜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表情無波無瀾。
“走。”
“我們去會會他們。”
吳亮看著市長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看著他臉上那份“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心中那股滔天的慌亂,竟奇蹟般地被壓了下去。
他用力地嚥了口唾沫,快步跟了上去。
他知道,今天,將是一場比聽證會更加兇險,更加致命的硬仗。
但看著市長的背影,他沒來由地生出一股信念。
這場仗,市長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