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幽幽的光,映出龐國安溝壑縱橫的臉,也映出他眼底不見底的陰沉。
“孫連城……你到底想的太簡單了。”
他自語著,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牌桌上輸一局,不代表就滿盤皆輸。”
“真正的賭局,現在才開始。”
他粗壯的拇指,在螢幕上重重按下。
沒有解釋,沒有廢話。
簡訊的內容只有兩個字。
——【開始。】
傳送物件:姚遠。
傳送鍵按下的瞬間,龐國安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鬆弛下來。
他整個人陷進座椅的陰影裡,閉上眼。
一幅畫面已在他腦中展開——明天,呂州市政府門前,人潮湧動,聲浪滔天。
孫連城,你不是要為民做主嗎?
你不是要做呂州百姓的青天大老爺嗎?
好。
我就把這幾萬個“民”,原封不動地送到你面前。
我倒要親眼看看,你這把“為民”的刀,是斬向我。
還是……斬向你自己!
這份大禮,希望你受用。
……
呂州,靜心閣。
茶室裡的檀香已經燃盡,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在空氣中盤旋。
姚遠把那條簡訊反覆看了三遍,才關掉螢幕,將手機扔在厚重的紅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深夜的冷風倒灌進來,吹散了他臉上因亢奮而起的燥熱。
“三哥,讓他們進來。”
姚遠的聲音很平靜。
片刻後,三個男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呂鋼退休工會主席,老張。
跟在他身後的,一個是車間裡說一不二的班長,另一個是廠裡出了名的“刺頭”大李。
這三個人跺跺腳,呂鋼幾萬職工的情緒,都要跟著抖三抖。
“姚老闆,這麼晚叫我們,火燒眉毛了?”
老張坐了下來,眼神在昏暗的茶室裡掃了一圈。
姚遠轉身,從桌下拖出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拉鍊“刺啦”一聲。
滿包的紅色鈔票,讓屋裡三人的呼吸瞬間重了三分。
“張老,明天早上八點。”
姚遠指著那一包錢,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市政府的大門,我要看到它被呂鋼的人堵得水洩不通。”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是鬧事,是請願。”
“口號我都替你們想好了:我們要工作!我們要吃飯!”
“旗號也要打對,‘支援改革,支援重組’!把孫連城塑造成那個斷了大家活路、阻礙呂州發展的絆腳石!”
老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粘在那一包錢上。
“姚老闆,那個孫市長……不好惹。”
姚遠笑了,笑聲裡帶著呂州地頭蛇獨有的蠻橫。
“不好惹?”
“在呂州這塊地上,是龍你得給我盤著,是虎你也得給我臥著!”
“他不是喜歡聽群眾意見嗎?那我們就給他送幾萬條意見過去!”
姚遠走到老張面前,俯下身,雙手撐著膝蓋,視線與他齊平。
“張老,你帶頭籤那份萬人請願書,要一拉開能鋪滿半個廣場的那種,名字越多,聲勢越壯!”
“鬧!”
“鬧得越大越好!”
“把咱們準備好的橫幅,全都給我拉起來!”
“告訴工人們,就咬死一點:誰阻礙我們和騰龍集團重組,誰就是砸我們幾萬人的飯碗!”
老張不再猶豫,一把抓住了旅行包的帶子。
“姚老闆放心,呂鋼那幫老夥計,聽我的。”
“明早,保準讓孫市長喝一壺大的。”
等三人離開,姚遠在茶室裡來回踱步。
還不夠。
光有工人,這池水還不夠渾。
他停下腳步,看向另外兩個留下來的心腹。
“你們,再找幾個機靈的,混進人群裡。”
“任務只有一個,煽風點火,專挑事端!”
“再找幾個嘴皮子利索的,專門衝著孫連城喊話,問些讓他下不來臺的尖銳問題!”
“我要他孫連城,在幾萬雙眼睛和數不清的鏡頭面前,顏面掃地!”
“他要是安撫,你們就喊口號,嫌他沒誠意!他要是敢動粗,你們就立刻躺下!”
“記住,場面要看起來即將失控,但絕不能真的失控。”
兩人眼神一凜,重重點頭。
隨後,姚遠又撥了一個京州的號碼。
“劉主編,讓你找的人到位了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壓著嗓子的聲音。
“姚董放心,幾家外地媒體的記者已經安排好了。都帶著專業的偷拍工具,保證沒問題。”
“我要的不是真相,我要的是角度,懂嗎?就是那種看起來他高高在上、官僚主義的特寫!”
“明白。稿子都寫好腹稿了,就等明天的照片往裡填。”
姚遠結束通話電話,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貴的襯衫領口。
龐國安遞了刀。
他姚遠,就要負責把這把刀,精準地捅進孫連城的心窩子裡。
呂鋼這塊肉,已經飄香了,誰也別想從他嘴裡奪走。
深夜的呂州,街燈昏黃。
幾輛不起眼的麵包車,悄然滑出騰龍集團的後門,匯入夜色,如同幾滴沒入大海的水珠。
一張天羅地網,已悄然張開。
而在市政府家屬院的書房裡,孫連城正久久凝視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呂州市行政地圖。
空氣裡,有股不同尋常的焦躁。
常委會後的沉默,往往是更劇烈風暴的序曲。
他拔下地圖上的紅旗,關掉檯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明天,註定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