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國安和袁新生等人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煞是精彩。
他們沒料到,孫連城竟然會掀開城南舊改這塊血淋淋的遮羞布,當眾打臉!
這哪裡是在討論問題?
這是在用最屈辱的方式,抽他們所有人的耳光!
龐國安的身體微微顫抖,指著孫連城,喉嚨裡堵著一個“你”字,半晌才化作一聲嘶吼。
“孫市長!城南是城南,呂鋼是呂鋼!你這是混淆視聽!”
“混淆視聽?”
孫連城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一片冰冷。
“龐副市長,那你給我解釋解釋,我提到的問題,哪個不是實實在在的問題?哪個不需要我們坐下來,研究清楚?”
“我……”
龐國安被這句話頂得啞口無言。
“怎麼?解釋不出來?”孫連城向前逼近一步,“還是說,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解釋?”
“你們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份漏洞百出的方案,強行透過!”
“至於以後會不會出問題,出多大的問題,你們根本不在乎!”
龐國安在呂州這片土地上,甚麼風浪沒見過?
可他從未像今天這樣,被人用幾句話,逼到懸崖邊上,退無可退。
他身後,袁新生等一眾本土派干將,全都懵了。
他們眼裡的龐市長,是呂州的定海神針,是無所不能的“老大哥”。
他們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態,如此狼狽?
“孫……孫市長……”
龐國安想反駁,想怒斥,想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孫連城的臉上。
但他做不到。
孫連城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最致命的軟肋。
呂鋼併購背後那條龐大而骯髒的利益鏈,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他們整個本土派系賴以生存的根基。
也是絕對不能被陽光照到的黑暗。
孫連城,竟然看透了這一切!
“龐市長,別緊張。”
孫連城後退一步,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他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靜,彷彿剛才那番誅心之言並非出自他口。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會議室裡的所有人。
“我剛才的話,可能有點重,我向國安同志道歉。”
他嘴裡說著道歉,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歉意。
“但是,我還是要重申我的觀點。”
“呂鋼的改革,勢在必行。但絕不能以如此草率,如此不負責任的方式進行!”
“這份方案,漏洞百出!國資委的批文,更是荒唐至極!”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變得斬釘截鐵。
“我作為呂州市的市長,絕不會在這份可能葬送上萬名工人和數百億國有資產的檔案上,簽下我的名字!”
“我建議,立刻駁回這份併購方案!”
“並責令市國資委,重新組織專家團隊,對呂鋼集團的資產和債務,進行新一輪的,更加嚴格和透明的審計與評估!”
“同時!”
“提請紀委同志,對騰龍集團併購呂鋼的整個過程中,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是否存在國有資產流失的風險,進行同步的廉政審查!”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炸雷,在會議室裡滾過!
駁回方案!
重新審計!
紀委介入!
孫連城的三板斧,招招致命,刀刀見血!
他不止要否決方案,他要將整個併購案從頭到尾翻個底朝天!
他要把所有藏在桌子下面的骯髒交易,全都揪出來,放到太陽底下暴曬!
龐國安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他指著孫連城,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今天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一場他精心策劃的逼宮大戲,最終演變成了孫連城對他們整個本土派的公開審判!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袁新生等人如同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簇擁著龐國安,一言不發地走向他的辦公室。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屈辱、憤怒,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今天,是他們這輩子在呂州,過得最憋屈的一天。
孫連城那幾句話,不僅攪爛了他們的盛宴,更是把所有人的臉面,按在地上,用鞋底狠狠摩擦。
“龐市長,這口氣……咱們不能就這麼嚥了!”一個副區長咬著牙,聲音發顫,“孫連城欺人太甚!他這是要掘了咱們所有人的根啊!”
“沒錯!他今天敢這麼羞辱您,明天就敢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
“必須想個辦法!不能讓他這麼囂張下去!”
眾人七嘴八舌,義憤填膺,卻透著一股外強中乾。
龐國安始終一言不發,臉色陰鬱,一步步走著,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驚。
終於,到了辦公室門口。
“都回去吧。”
龐國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龐市長,我們……”袁新生急了。
“放心,天,還沒塌。”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徑直推開自己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反手將門重重關上。
“砰!”
一聲悶響,隔絕了所有聲音和目光。
辦公室內,光線昏暗。
龐國安緩步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陷進舒適的真皮座椅裡,整個人都藏在了陰影中。
他沒有開燈。
之前在會議室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此刻已從他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匆匆離去的“盟友”,嘴角勾起一抹輕蔑。
剛才那副暴怒失態的樣子,不過是他演給所有人看的一場戲。
一個只會無能狂怒的失敗者,才能讓所有人放鬆警惕。
孫連城啊孫連城,你確實是個人物,有手段,有膽魄,更有根骨。
今天這一仗,你贏得漂亮。
但你終究想得太簡單。
你以為官場鬥爭,只是在會議室裡比誰的道理更硬嗎?
你以為佔住了大義的名分,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錯得離譜。
真正的殺招,從來都不在牌桌上。
終於,他從口袋裡摸出私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