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樓的正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孫連城的身影,就那樣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沒有警衛如林,沒有戒備森嚴。
他的身後,只跟著一個秘書。
那個叫吳亮的年輕人,臉色蒼白,挺直的腰桿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顯得有些僵硬。
孫連城卻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走下那象徵著權力的臺階。
人群匯成的嘈雜聲浪,先是變得斷斷續續,隨即迅速衰減,最終慢慢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吹過橫幅,發出“呼啦啦”的聲響。
無數道目光,混雜著憤怒、迷茫、審視,還有一絲藏在最深處的期望,死死地鎖在這個新來的市長身上。
一些藏在人群后方的媒體記者,立刻悄悄舉起了相機和手機,鏡頭死死鎖定孫連城。
“是孫市長!”
“他真敢一個人出來!”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孫連城走到臨時拉起的警戒線前,停步。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視線,越過警戒線,平靜地掃過一張張被生活重擔壓得失去光澤的臉,掃過那些用最樸素的字眼寫著最激烈訴求的橫幅。
“各位呂鋼的師傅們,兄弟姐妹們。”
孫連城開口了。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的放大,變得有些失真,卻異常沉穩,帶著一種能讓人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
“我是孫連城。”
“呂州市的新市長。”
沒有官腔,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有最直白的自我介紹。
“大家心裡有委屈,有難處,或者有火氣,都可以對著我說。”
“我站在這裡,就是來聽大家說話的。”
“只有一個請求,保持冷靜,注意安全,尤其是前排的老師傅和女同志,千萬不要發生擁擠踩踏。”
他的開場白,像一個願意坐下來聊家常的鄰家大哥。
那份直面一切的鎮定,讓剛剛還躁動不安的人群,暫時安靜了下來。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大家手裡的橫幅,我也看見了。”
孫連城舉起喇叭,指向那些刺眼的白色標語。
“‘我們要工作,我們要吃飯’。”
他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聲音裡,沒有半分譏諷,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同。
“這句話,說得對不對?”
他問。
“對!”人群中,稀稀拉拉地響起幾聲應和。
“說得太對了!”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誰要是不讓咱們老百姓有工作,有飯吃,誰就是人民的罪人!”
這番話,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也出乎了張福海和那幾個被姚遠收買的“意見領袖”的預料。
他們準備好的一肚子質問和刁難,在孫連城這句“政治正確”到無以復加的開場白麵前,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茬。
人群中,那些真正被蠱惑來的普通工人,臉上的敵意,開始悄然融化。
這位新市長,好像……跟他們想的不太一樣。
不能再讓孫連城說下去了,人群中姚遠事先安排的人這樣想著。
於是,下一刻,一個身材瘦小,留著山羊鬍,穿著像是個幹部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正是呂鋼集團前工會主席,張福海。
那個在棋牌室裡,被二十萬現金和家人的“安全”雙重“說服”,從而站到這裡來的“工人領袖”。
此刻,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了“為民請命”的悲壯與決絕,演技足以問鼎影帝。
“孫市長!我叫張福海。”
張福海仰頭望著臺階上的孫連城,聲音提得很高,氣勢營造得十足。
“我們都是呂鋼集團幾萬職工選出來的代表!”
“我們今天來,不是來給政府添亂的!更不是來鬧事的!”
“我們是來向您,向市委市政府,遞交我們的請願書的!”
說著,他高高舉起手中那份用紅布層層包裹,顯得無比鄭重的東西。
在他身後,立刻有幾個人心領神會地撲上來,將那“請願書”猛地展開!
嘩啦——!
那根本不是紙,而是一卷長達十幾米的巨大白布!
白布之上,密密麻麻,觸目驚心,全是鮮紅的指印!
如同一片控訴的血海!
“孫市長!您睜開眼睛看看!”
張福海的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激動的顫音。
“這上面,是我們一千三百多名職工代表,用自己的血,按下的手印!”
“我們只想問您一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工人,想靠自己的雙手,想透過改革,讓廠子活下去,讓我們自己有口飯吃,有條活路,我們……有錯嗎?!”
這個問題,太誅心了!
它直接將所有人的情緒,引向了一個“官逼民反”的悲情邏輯。
“我們沒錯!!”
“我們要活路!!”
人群的情緒瞬間被點燃。
“我們的訴求只有一個!”張福海趁熱打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請求市政府,立刻!馬上!批准我們呂鋼集團,與騰龍集團的併購重組方案!”
“我們要改革!我們要工作!”
“我們不要在無休止的等待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爛掉!死掉!”
吼聲震天。
幾個由姚遠精心安插在人群中的“引線”,立刻開始發難。
“孫市長!騰龍集團是我們呂州自己的明星企業,你為甚麼死活不批?是不是別的企業給了你更大的好處?!”
一個聲音尖利,眼神閃爍的男人,一句話就將問題引向了個人腐敗。
“沒錯!我聽說你在市長辦公會上搞一言堂,誰的意見都聽不進去!你這是在拿我們幾萬工人的飯碗,當成你個人權力的博弈場!”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揮舞著拳頭,直接給孫連城扣上了“獨斷專行”的帽子。
“孫市長,你給我們一句實話!你今天,到底批,還是不批?!”
“你要是不批,是不是就要眼睜睜看著我們這幾萬個家庭,都去喝西北風?!”
“你安的甚麼心啊!”
這幾句誅心之言,一句比一句惡毒,一句比一句狠辣。
“官僚主義!”
“與民爭利!”
“還我飯碗!”
剛剛還只是“請願”的工人,情緒徹底被煽動得激憤起來,匯成一股憤怒的洪流,朝著臺階上那個孤單的身影,兇猛地拍擊而去。
幾個偽裝成工人的小混混,開始在人群中用力向前推擠,試圖製造混亂,衝擊警戒線。
“別推!”
“誰他媽在後面使壞!”
現場秩序,瞬間瀕臨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