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龐國安的聲音緩慢而沉重,“在呂州,工作了三十八年。”
他開口,不再是談工作,而是談起了自己的根。
“我當過工人,下過礦井,在鄉鎮的土路上一腳泥一腳水地跑過。”
“也在市裡的各個局委辦,熬白了頭。”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一幀一幀地回放那段漫長得幾乎佔據了他全部人生的歲月。
“我見過呂州最輝煌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呂鋼的鐵水,能映紅半邊天;我們呂煤的烏金,能點亮整個漢東。”
“我也見過它最落魄的時候。”
“見過那些為廠子奉獻了一輩子的老工人,到了晚年,連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只能在家裡等死。”
龐國安的聲音裡,染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悲涼,在會議室裡迴盪。
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
他們猜不透這位本土派的定海神針,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這些年,我們開了多少會?寫了多少報告?喊了多少口號?”
龐國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苦澀。
“我們總說,要改革,要發展,要穩定。”
“可結果呢?”
他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緩緩地,落在了孫連城的臉上。
那目光不再渾濁,竟透出一股刺骨的清明。
“結果就是,我們離群眾,越來越遠了。”
“我們坐在越來越豪華的辦公室裡,喝著越來越貴的茶,卻聽不見外面那些最真實,也最刺耳的聲音了!”
“我們習慣了看報告,習慣了聽彙報,習慣了用那些冰冷的資料,去堆砌我們自以為是的政績!”
“我們忘了。”
龐國安的聲音陡然一沉。
“我們這身官衣,到底是誰給的!”
“我們手裡的權力,到底該為誰服務!”
這幾句話,幾乎是孫連城剛才質問的復刻。
但從他這個在呂州根深蒂固幾十年的本土派大佬嘴裡說出來,分量,卻重了何止千百倍!
陳文博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
劉慶心中警鈴大作,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籠罩了自己。
龐國安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那並不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卻挺拔如松。
他對著孫連城,這個比他兒子還要年輕的新市長,微微欠了欠身。
這個動作,不是平級間的致意,而是下級對上級的姿態!
“孫市長。”
龐國安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卻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鄭重。
“你剛才那番話,點醒了我。”
“也打醒了我們這些,在呂州這口溫水鍋裡,煮了太久,已經快要麻木的老傢伙。”
“我個人認為,孫市長的提議是可行的!提前研究職工安置方案,做好聽證會的預案,這是對市委負責,更是對三萬七千名呂煤職工負責,是對呂州人民負責!”
“這個公開聽證會,我認為,不僅要開。”
他一字一頓,聲音在會議室裡,清晰得振聾發聵!
“而且,必須開!”
“還要開好!開出水平!開成我們呂州市政府,轉變工作作風,重拾人民信任的,第一炮!”
轟!!!!
如果說孫連城剛才的發言是一場地震。
那麼龐國安此刻的表態,就是一場足以將整個呂州官場現有格局,徹底顛覆的十二級海嘯!
會議室,瞬間炸了!
陳文博呆呆地看著龐國安,臉上那得意的笑容,徹底凝固、碎裂,最後只剩下純粹的、無法理解的震驚和被背叛的憤怒。
他……他同意了?
龐國安瘋了嗎?!
他怎麼敢?!
他難道看不出來,孫連城這是要把整個市政府都架在火上烤嗎?他怎麼會……怎麼會主動往這個火坑裡跳?!
不只是漢大幫的陳文博。
會議室裡,所有屬於本土派陣營的官員,全都懵了。
他們的大腦,徹底宕機。
而孫連城,依舊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龐國安,然後,將目光緩緩移向了臉色慘白的陳文博。
“陳書記,你還有其它補充發言嗎?”
孫連城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插進了漢大幫陣營最脆弱的縫隙裡。
陳文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說甚麼?
連本土派的領袖,常務副市長龐國安都當場“投誠”了。
他再站出來反對,除了自取其辱,還能怎樣?
“我……我沒意見。”
陳文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他的聲音,乾澀,無力,充滿了不甘。
隨著他的表態,整個會議室的局勢,瞬間發生了雪崩式的逆轉。
“我同意。”
“我也沒意見。”
“支援孫市長的決定。”
牆頭草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倒戈。
一場原本被認為是孫連城獨闖龍潭的鴻門宴,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孫連城,完勝。
良久。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與會者們魚貫而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恍惚。
那些剛剛選擇了站隊的本土派和中間派,則心照不宣地簇擁在龐國安身邊,低聲交談著甚麼,儼然形成了新的核心。
一場針對孫連城的圍獵,最終,演變成了漢大幫的一次慘敗,和孫連城與本土派的一次“勝利會師”。
整個市政府大樓的權力格局,在這一刻,被悄然改寫。
孫連城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他沒有理會走廊上那些投向他的,或敬畏,或好奇,或怨毒的目光。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與正準備走進電梯的龐國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一個眼神,已經傳遞了足夠多的資訊。
……
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門“砰”的一聲被死死關上,龐國安揮手讓秘書退了出去。
剛才在會場上那副高瞻遠矚、大義凜然的姿態,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棋手落下一枚險子後,無法抑制的焦躁。
他走到辦公桌後,沒有坐下,而是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步。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決定,是一場賭博。
賭贏了,他和他背後的本土派,將獲得前所未有的主動權。
賭輸了,他將徹底得罪市委書記餘樂天,也未必能討好孫連城,最終兩面不是人,萬劫不復。
他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指尖在按鍵上懸停了許久,最終還是猛地放了下來。
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摸出一部早就停產的老款諾基亞。
這種手機,沒有智慧系統,無法定位,是他們這些老官僚之間,用來談論某些“機密”時,最可靠的工具。
他熟練地按下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將手機貼在耳邊。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龐市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而沉穩的男聲。
正是呂州騰龍鋼鐵集團的董事長,姚遠。
“在哪?”龐國安的聲音又急又沉,沒有半句廢話。
“剛從省裡回來,在辦公室。”
“馬上來我這一趟!”龐國安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電話那頭的姚遠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問道:“出甚麼事了?這麼急?”
“別廢話,來了再說。”
說完,龐國安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穿梭的車流,眼神變得陰鷙。
孫連城這條過江猛龍,把他經營了幾十年的池塘,攪得天翻地覆。
他必須儘快,把所有的棋子,都牢牢地攥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