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壓抑的厲害。
再沒有誰敢輕易發言了。
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今天新市長的火力居然這麼猛,絲毫沒有按照官場的慣例出牌。
陳文博、袁新生、王明,還有那位財政局長老楚心裡更是忐忑。
他們精心佈置的圍剿,那自以為無懈可擊的邏輯攻勢,被孫連城用最粗暴、最不講規矩的方式,一拳,從內部砸了個稀爛!
他根本不跟你談“程式”、“風險”、“大局”。
他直接把“人民”這兩座最重,也最無法辯駁的大山,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誰敢反對人民?
誰敢說人民的利益可以被犧牲?
在孫連城劃定的這片話語戰場上,任何反對者,都將被釘在人民對立面的恥辱柱上。
這是誅心之論!
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這是掀了棋盤,重新定義遊戲規則的降維打擊!
所有人的希望,此刻都匯聚在一點。
那個從開會到現在,始終沉默的重量級人物。
一道道視線,都射在了常務副市長龐國安的身上。
他是呂州本土派的一面旗幟。
是這間會議室裡,唯一有資格,也有實力和孫連城正面抗衡的人。
包括孫連城之內的所有人都清楚,前面那些小魚小蝦的叫囂,不過是開胃菜。
龐國安的態度,才真正決定這場戰役的勝負。
漢大幫的陳文博,眼神裡透出一股近乎瘋狂的期待。
他堅信,龐國安雖然和他們不是一路人,但在壓制孫連城這個外來戶,維護呂州官場固有“秩序”這一點上,漢大幫和本土派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更何況雙方還有呂煤和呂鋼這兩個重量級專案的默契存在。
只要龐國安開口。
哪怕只是輕飄飄一句“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就能瞬間瓦解孫連城剛才那番話掀起的滔天巨浪,讓一切重歸於“程式”和“規則”的掌控。
陳文博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著龐國安,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你倒是開口啊!
都甚麼時候了,還在這裡扮演深沉!
只要你龐國安帶頭,我立刻跟上!我們所有人合力,他孫連城今天就是說破了天,也別想把這口黑鍋扣在我們頭上!
然而,龐國安依舊紋絲不動。
他那張刻板的臉上,肌肉紋絲不動,將一切情緒都鎖在了面板之下。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蓋,一下,一下,撇去浮沫。
“咔噠。”
“咔噠。”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響,磨人至極。
孫連城也不催。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撐著桌子,目光平靜地落在龐國安身上。
他知道,這位老將正在腦中進行著一場風暴。
這位在呂州官場浸淫了半輩子的地頭蛇,絕不會被情緒左右。
他此時的心裡一定在高速運轉,在反覆權衡。
在漢大幫的價值和他這個新市長的威脅之間,在維護舊秩序的穩定和抓住新機遇的風險之間,尋找那個最有利於他自己,最有利於整個本土派系的平衡點。
終於。
就在陳文博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窒息的沉默壓垮時。
龐國安放下了茶杯。
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開口了。
聲音緩慢,低沉。
“孫市長,您剛才的話,有點重了。”
他緩緩抬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已沉澱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如同暴風雨抵達前,海面最後的平靜。
“在座的各位,都在呂州工作了幾十年。”
“對這片土地,對我們政府的工作,是有感情的。”
“文博同志他們剛才的發言,或許方式不對,但出發點是好的。”
“無非是擔心工作出了岔子,給市委市政府添麻煩,想維護咱們呂州來之不易的穩定發展大局嘛。”
輕飄飄幾句話,就卸掉了陳文博等人身上“公然抗命”的罪名,將其轉化為“愛護心切”的善意。
同時,也把自己擺在了一個顧全大局、調和矛盾的“老大哥”位置上。
他看著孫連城,話裡有話。
“您孫市長剛來,有幹勁,有魄力,想開啟局面,這個心情,我們非常理解。”
陳文博等人的精神猛地一振!
腰桿瞬間挺直了!
“城南拆遷戶的事,確實是我們的教訓。”龐國安的目光掃過全場,“群眾工作是根基,根基不牢,地動山搖。這個道理,不用多說。在座的,都理解。”
他停頓了一下。
話鋒,卻陡然一轉。
“但是,呂煤的情況,比城南舊改要複雜一百倍,一千倍。”
“它後面站著的,不只是三萬七千名職工,更是我們呂州工業的命脈,是我們和省屬國企漢東油氣集團的合作信譽。”
“市委常委會的決議,是反覆權衡,是從全市發展的大局做出的判斷。”
龐國安的話,沒有一絲漏洞。
他先是肯定孫連城“群眾路線”的政治正確,佔據道德高地。
緊接著,又搬出“複雜性”、“大局觀”以及最終的決策者“市委”,不動聲色地將孫連城勢大力沉的一拳,化解於無形。
陳文博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上揚。
高!
實在是高!
不愧是龐市長!
他這番話,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孫連城:你說的都對,但你只是個市長,這事太大,你扛不住,我們市政府也扛不住,最後還得聽市委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龐國安會就此收手,為這場交鋒畫上一個句號時。
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整個牌局的風向,驟然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