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賓士S600悄然滑入市政府的地下車庫。
這輛車看似普通,實則經過了深度改裝。
姚遠穿著一身低調的深色夾克,頭戴一頂鴨舌帽,在龐國安秘書的引領下,乘坐專用電梯,直達常務副市長的辦公室。
“龐市長,您找我?”姚遠一進門,便直接問道。
他臉上掛著商人獨有的謙和笑容,但那雙總是微眯的眼睛裡,透著精明與審慎。
“你還有臉問我?”
龐國安沒給他好臉色,抬手指向對面的沙發。
“坐。”
姚遠依言坐下,姿態放得很低,像個聽候訓示的小學生。
“今天早上,市政府門口的事,你聽說了?”龐國安的聲音冰冷。
姚遠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乾笑兩聲:“聽……聽說了,一群刁民,不知好歹。”
“刁民?”
龐國安發出一聲滿是火氣的冷哼。
“姚遠啊姚遠,你可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城南棚戶區那點破事,都過去快五年了!你那點手尾,到現在還沒收拾乾淨?”
“當初你是怎麼跟我保證的?啊?!”
“你說錢都給到位了,關係也都打點通了,保證不出任何岔子!”
“結果呢?!”
龐國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嗡嗡作響。
“結果今天,人家直接把狀告到了新市長的車前頭!把我們所有人的臉,都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面對這雷霆之怒,姚遠的臉上卻不見多少惶恐,反而透出一股子委屈。
“龐市長,這事……您可不能全怪我啊。”
他的聲音不大,話卻很尖銳。
“當初城南那個專案有多難啃,您不是不知道。早知道這樣,我說甚麼也不趟那個渾水。為了擺平那些關係,我花了多少錢,請了多少客,送了多少禮。”
“從區裡到市裡,該打點的,我一個沒落下。”
“那些收了好處的,當初可都是拍著胸脯跟我保證,下面的人,他們負責搞定。”
姚遠抬起眼,直視著龐國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理直氣壯。
“現在出了問題,您不能光說我做事不嚴謹。這板子,是不是也該打在那些拿錢不辦事的人身上?”
“當初吃了好處的那些人,他們要是把工作做到位,能有今天這檔子事?!”
這話,是在提醒龐國安。
城南專案這塊大蛋糕,不是他姚遠一個人吃的。
你本土派的不少人,也都在裡面分了一杯羹。
現在出了事,想把鍋全甩給我一個人?
沒那麼容易。
龐國安被這番話頂得氣息一窒,臉瞬間漲紅。
他指著姚遠,一個“你”字在嘴邊轉了半天,最終化為一聲恨鐵不成鋼的嘆息。
“你啊你……鼠目寸光!”
龐國安頹然坐回椅子裡,用力按著刺痛的太陽穴。
“現在是追究誰的責任的時候嗎?”
“你難道就沒看出來,今天早上這事,根本就不是甚麼簡單的群眾上訪?!”
姚遠臉上的那點委屈和不忿,瞬間凝固。
“龐市長,您的意思是……”
“你用你那被錢糊住的腦子好好想想!”龐國安的聲音變得極冷,“那些老頭老太太,五年都沒鬧出大動靜,為甚麼偏偏在今天,在新市長上任,呂煤改革最關鍵的節骨眼上,鬧得這麼精準,這麼恰到好處?”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孫連城去開市長辦公會之前,把他堵在門口?”
“這背後要是沒人挑唆,沒人組織,沒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我龐國安三個字,倒過來寫!”
姚遠臉上終於變了顏色。
一股寒意,襲上心頭。
他的喉嚨發乾。
“是……是漢大幫?”
這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一抹陰影掠過龐國安的眼底。
“他們這是在下一盤大棋!”
“一石三鳥!”
“第一,他們知道孫連城是個硬茬,就故意把你姚遠,把你這個本土企業的代表,推到孫連城的槍口下!這是挑撥離間!想讓我們和孫連城鬥個你死我活,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第二,他們知道孫連城剛在呂煤那邊許下了一週之約。現在給他扔出城南舊改這個更大的爛攤子,就是要打亂他的節奏,讓他分身乏術!到時候,呂煤的聽證會開不起來,他孫連城就會在幾萬名工人面前,徹底失信!”
“第三,也是最毒的一點!”
龐國安的聲音壓到最低,字字如刀。
“他們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孫連城,也告訴所有人,在呂州,任何想動他們蛋糕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姚遠聽得渾身發冷。
他這才驚恐地發現,自己,以及他那個早已被遺忘的“爛攤子”,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漢大幫用來攻擊新市長的一把刀!
一把用完即棄的刀!
龐國安死死盯著他,語氣森然。
“現在,你還覺得,這是在追究誰的責任嗎?”
“不……不是了。”姚遠的聲音都在發顫。
“你現在,立刻,馬上!動用你所有的關係,給我去查!”
“今天是週五,我不管你用甚麼手段,明後兩天之內,我必須知道這件事背後,到底是誰在搗鬼!”
“我要把那隻藏在陰溝裡的老鼠,給我揪出來!”
“是!龐市長!我馬上去辦!”
姚遠像是被火燙了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連聲應道。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生意了。
這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