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夜色深沉,已是十一點。
整棟大樓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這間辦公室的燈,像一顆頑固的釘子,楔在夜幕裡。
樂彬,四十五歲,一張標準的國字臉,不怒自威。
他不是漢大幫,也非本土派。
能在這個犬牙交錯的位置上坐穩,靠的是他手上過硬的業務,和一條更隱秘、也更強硬的線。
此刻,他卻在辦公室裡煩躁地來回踱步。
呂煤發生的一切,化作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在他的心口。
那個被孫連城當眾停職的白塔分局局長齊力強,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一個不堪大用的蠢貨。
可打狗,也得看主人。
孫連城那一巴掌,看似抽在齊力強的臉上,卻火辣辣地烙在了他樂彬的臉上。
更讓他感到一種脊背發涼的,是孫連城在現場展現出的那種掌控力與決斷力。
這個新來的市長,是個硬茬。
一個非常、非常硬的硬茬。
心煩意亂之際,桌上那部經過特殊加密的私人手機,毫無徵兆地嗡嗡震動起來。
螢幕上“未知號碼”四個字,讓樂彬的心臟猛地一抽,幾乎停跳。
他快步走到窗邊,一把拉上厚重的窗簾,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
確認萬無一失後,他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他的身體,在按下按鍵的瞬間,便下意識地站得筆直。
聲音裡,是一種透入骨髓的恭敬。
“杜先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不疾不徐的聲音。
語調平穩,卻自帶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更在從容之下,藏著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陰冷。
“樂彬同志,辛苦了。”
“不辛苦,為領導服務。”
樂彬的腰,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
儘管電話那頭的人,根本看不見。
“今天呂煤的事,我聽說了。”
電話那頭的“杜先生”,聲音聽不出任何喜怒。
“你處置得很及時,這一點,值得表揚。”
樂彬懸著的一顆心,稍稍落下。
然而,對方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剛落下的心,又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攥緊,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用人失當。”
四個字,是四根冰錐,狠狠扎進樂彬的耳膜。
“你派去的那個分局長,是個蠢貨。”
杜先生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非但沒能控制住局面,反而激化了矛盾,給那個孫連城,搭了一個完美的戲臺。”
“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收買了人心。”
“白白給人家,當了墊腳石。”
冷汗,幾乎是瞬間浸透了樂彬的後背襯衫。
“杜先生,是我的錯,是我用人不明,我檢討!”
他連忙認錯,不敢有半句辯解。
在電話那頭這個人面前,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
這位“杜先生”,是京城那位通天大物趙立春書記身邊,最神秘,也最得力的“白手套”。
他的話,即是趙家的意志。
“檢討的話,就不用說了。”
對面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
“我今天打電話給你,不是為了追究責任。”
“是想給你,提個醒。”
樂彬屏住了呼吸,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呂州最近,不怎麼太平。”杜先生慢悠悠地說道,“省裡那位沙書記,動作不小啊。先是派了個易學習,現在又塞進來一個孫連城。”
“這兩顆釘子,釘得都很準。”
“尤其是這個孫連城。”杜先生的語氣裡,透出一絲玩味,“聽說,在京州的時候,就把侯亮平給送進去了?是個角色。”
樂彬的心,隨著對方每一句話,一寸寸往下沉。
“呂煤和漢東油氣的那個專案,對我們的佈局,至關重要。”
杜先生終於圖窮匕見。
“呂煤的併購,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
杜先生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碾碎一切的絕對命令感。
“你最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給我死死地看住那個孫連城。”
“他見了甚麼人,去了甚麼地方,說了甚麼話,我都要在第一時間知道。”
“尤其,是關於漢東油氣併購案的內幕,絕不能讓他挖出來一絲一毫!”
“你要為這次併購,保駕護航。”
“聽明白了嗎?”
“明白!杜先生,您放心!”
樂彬幾乎是立正站好,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保證。
“我一定辦到!”
“嗯。”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個淡淡的鼻音。
然後,便是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樂彬握著手機,立在黑暗的辦公室裡,久久未動。
他感覺自己,被兩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一邊,是新來的市長孫連城,背後站著省委書記沙瑞金。
另一邊,是京城那位看不見的大人物,權勢滔天,一根手指頭就能將他碾得粉身碎骨。
兩邊,他都得罪不起。
他這個市公安局局長,正走在一條懸於萬丈深淵的鋼絲上。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樂彬踉蹌著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包特供香菸。
他的手抖得厲害,打火機劃了好幾次,才“咔噠”一聲,點著了火苗。
他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瞬間灌滿肺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國字臉上,所有的威嚴與沉穩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個棋子的無助。
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風暴已至。
從這一刻起,呂州這盤棋,已不再是孫連城和餘樂天之間的楚河漢界。
一股更強大,更恐怖的力量,已悄無聲息地,入局了。
而他,就是這股力量安插在棋盤上,最關鍵的……
一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