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場無聲的風暴,正以市委辦公廳為中心,朝著整個呂州官場極速擴散。
一份紅標頭檔案,以“特急”的印戳,被送往市政府的每一個關鍵部門。
檔案的標題,是醒目的黑體字。
《關於對京州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無償捐贈義舉予以通報表揚的決定》。
市政府辦公室。
丁成功從機要員手中接過檔案時,他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甚至忘了敲門,直接推開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市長!”
孫連城正低頭看著一份農業報告,聞言,抬起頭。
“甚麼事,火燒眉毛了?”
“您看這個!”丁成功把那份尚有餘溫的檔案,雙手遞到了孫連城面前。
孫連城接過。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紙面。
秘書吳亮也從旁湊了過來,只看了一眼,他就感覺自己的後頸一陣發涼,寒意順著脊椎骨一路向下。
檔案的前半部分,寫得花團錦簇,辭藻華麗。
通篇是對“智慧盒子”公司高風亮節的讚美,稱其為“新時代民營企業家的典範”,號召“全市所有企業向其學習”。
每一句話,都像是要把孫連城架在道德的火上烤。
然而,當吳亮的視線觸及檔案的第二部分時,他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鑑於‘光明通’智慧政務系統技術先進,理念超前,為確保該系統能夠與我市實際情況完美結合,避免出現‘水土不服’,更是本著對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這份心血高度負責的態度,市委研究決定:”
“先在我市下轄的硭山縣,進行為期半年的系統試點工作。”
“待試點工作取得圓滿成功,積累了寶貴經驗後,再擇機向全市範圍推廣。”
“甚麼?!”
吳亮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無法抑制的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
“硭山縣?!”
“他怎麼敢!”
吳亮氣到指尖都在發顫,那張斯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硭山縣是甚麼地方?那是咱們呂州墊底的貧困縣,連像樣的公路都沒幾條!”
“把‘光明通’這種為城市打造的尖端系統,扔到那種窮鄉僻壤去試點?!”
吳亮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絕望的顫音。
“這哪裡是試點?這是流放!是捧殺!”
“他們就是要讓這套系統在那個地方,在無窮無盡的推諉和資源匱乏裡,慢慢爛掉,最後無聲無息地死掉!”
“太狠了!這一招太狠了!”
丁成功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他比吳亮看得更透徹。
餘樂天這一手,根本不是陰謀。
這是陽謀。
他用一個“為你好”、“對你負責”的理由,一個讓任何人都挑不出錯處的理由,釜底抽薪,直接廢掉了孫連城上任以來最鋒利的一把武器。
你孫連城不是要送禮嗎?
好,我收下!我還要敲鑼打鼓地表揚你,讓你成為道德楷模!
然後,我再客客氣氣地,把你這份大禮送到最鳥不拉屎的角落裡,讓它自生自滅!
這份“尊重”,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你孫連城,就算吃了天大的啞巴虧,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辦公室裡,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吳亮和丁成功,都用一種混雜著擔憂與驚懼的目光,死死盯著孫連城。
他們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市長,在面對這記幾乎無解的殺招時,會是怎樣的反應。
是雷霆震怒?還是心灰意冷?
然而,孫連城的反應,讓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他看完了檔案。
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將那份檔案,輕輕放在了桌角,指尖在檔案邊緣若有若無地敲了敲。
然後,他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茶葉。
許久。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非苦笑。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甚至帶著幾分棋逢對手的愉悅的笑聲。
“呵呵……”
“有點意思。”
孫連城慢悠悠地評價道。
“這個餘樂天,是個會下棋的人。”
吳亮和丁成功面面相覷,腦子徹底亂了。
市長……這是被氣糊塗了?
“市長,那我們……”吳亮艱澀地開口,“這……這該怎麼辦?”
孫連城放下茶杯,眼簾一抬。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點頹喪,反而閃動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般的興奮。
“怎麼辦?市委這麼體貼,親自為我們的系統落地安排試點,我們難道不該感謝嗎?”
一句話,把吳亮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從檔案的字面上,餘樂天做得滴水不漏,堪稱完美。
“你們兩個,看問題還是隻看了一層。”孫連城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踱步到窗邊,目光投向窗外呂州的廣闊天地。
“你們只看到了他想讓我們看到的,卻沒有看到,他不想讓我們看到的。”
“他以為,把‘光明通’發配到硭山縣,他就贏了?”
“他錯了。”
孫連城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依次掃過丁成功和吳亮的臉。
“他這不是在殺我們。”
“他是在給我們,遞刀子。”
“他用市委紅標頭檔案的名義,公開承認了‘光明通’的先進性和合法性。”
“他親手把一面最正當、最無可辯駁的旗幟,塞到了我們手裡!”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現在,旗幟在我們手上!”
“他讓我們去硭山,那我們就去硭山!”
“他不是想看我們的笑話嗎?那我們就在硭山縣,給他唱一出誰也想不到的驚天大戲!”
孫連城的眼中,彷彿有兩簇火苗在跳動,亮得驚人。
“他想看我們怎麼爛掉?”
“我就讓他親眼看看,我們是怎麼在鹽鹼地裡,開出花來的!”
“我要把硭山縣,打造成一個絕對的樣板!”
“一個所有人都繞不開,所有人都必須學習的樣板!”
“到那個時候,這套系統是推廣,還是不推廣,就不是他餘樂天一句話能說了算的了!”
這番話,震得他們腦中一片轟鳴!
迷霧,瞬間散盡。
他們終於懂了。
在孫連城的棋盤裡,從來就沒有“防守”和“後退”這兩個詞!
餘樂天的陽謀,不僅沒能困住他,反而被他順手拿來,磨成了自己手上最鋒利的一張牌!
就在這時,辦公室裡那部紅色的電話機,毫無徵兆地,驟然響起。
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激昂的氣氛。
吳亮一個激靈,連忙走過去接起。
他聽了兩秒,捂住話筒,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市長,是……是硭山縣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