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市委書記辦公會。
丁成功,走進了那間象徵著呂州最高權力的會議室。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灰色夾克,洗得有些發白。
但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
臉上再不見那種慣有的謙和與拘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者獨有的沉靜與從容。
他走向會議桌,目光掃過主位的餘樂天,以及在座的幾位市委巨頭。
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餘書記,各位領導,下午好。”
餘樂天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成功同志,坐。”
“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聽聽你對市政府辦公室未來的工作,有甚麼想法和打算。”
“你,可以開始了。”
他身旁的幾位心腹,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筆。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丁成功的臉上。
無形的壓力,讓會議室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那是一張張織好的網,等著他開口,等著他犯錯,然後瞬間收緊。
丁成功卻並未立刻開口。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疊厚厚的,用訂書機簡單裝訂起來的材料。
他起身,將材料一一分發到在座每位領導的面前。
動作從容,不帶一絲煙火氣。
“餘書記,各位領導。”
“在我談具體想法之前,我想先請各位,看幾組資料。”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清晰得如同金石之聲。
“這是我整理的,過去五年,我們呂州市政府辦公廳的收文、發文,以及會議數量統計。”
“五年來,辦公廳累計收文三萬一千餘件。”
“平均每天,十七件。”
“累計發文九千六百餘件。”
“平均每天,五點二件。”
“累計組織、協調各類會議一千二百餘場。”
“平均每一點五天,就要召開一次全市性的大會。”
冰冷而精準的數字,從丁成功的口中,接連不斷地射出。
在座幾位領導的面部肌肉,開始出現微妙的僵硬。
丁成功頓了頓,目光如炬,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這些數字背後,說明了甚麼?”
他自問自答,擲地有聲!
“說明了我們市政府的日常工作,已經徹底陷入了‘文山會海’的汪洋大海!”
“大量的精力,被耗費在了這些無窮無盡的檔案流轉和會議籌備上!”
“而真正的決策效率,卻低得驚人!”
“一份有時效性的檔案,從起草到印發,平均需要七個工作日!”
“一場本可以現場拍板解決問題的會議,卻要花三天來準備材料,再花兩天來寫會議紀要!”
“各位領導!”
丁成功猛地提高音量。
“這不是在工作!”
“這是在用程式,扼殺效率!是在用形式主義,消耗我們本就寶貴的行政資源!”
這番話,無異於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尤其是主管黨務和行政的幾位領導,臉色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一片鐵青。
丁成功卻視若無睹。
他翻開了材料的第二頁。
“這,是我對辦公廳現有工作流程,做的一個簡單梳理。”
“我發現,我們的很多流程,都存在著嚴重的‘內耗’!”
“一份檔案,需要經過辦公室、秘書科、綜合科,再到分管領導、主要領導,層層畫圈!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因為某個人的疏忽或者拖延,而耽誤幾天!”
“我認為,必須對現有流程,進行徹底的,革命性的再造!”
“我的初步設想是……”
丁成功徹底進入了自己的領域。
他不再是那個彙報工作的下級。
他像一個最頂尖的外科醫生,用最鋒利的手術刀,將呂州市政府這個臃腫不堪的機構,一層層剖開,把裡面那些壞死、腐爛的組織,毫不留情地暴露在燈光之下。
從流程再造,到績效考核。
從精簡會議,到電子政務。
他提出的每一個觀點,都直擊要害。
他規劃的每一項改革,都附帶著清晰可行的路徑。
這哪裡是一個在研究室裡坐了十年冷板凳的書呆子?
這分明是一個對現代行政管理,有著頂層設計能力的改革專家!
餘樂天臉上的玩味笑容,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凝固。
他交叉在身前的雙手,不知不覺地鬆開,按在了桌面上。
鏡片後的目光,從審視,到震驚,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發現,自己徹底看走了眼。
孫連城推薦的,根本不是一顆可以隨意擺弄的廢子。
這是一柄藏在鞘中十年,飲盡了孤獨與寂寞,早已磨礪得鋒銳無匹的利劍!
今天,它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