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切。
“指示不敢當,是想跟您彙報一件事。”
“我初來乍到,對市政府這邊的情況還不熟悉,急需一個得力的助手,幫我儘快理順工作。”
他的話語,清晰而直接。
沒有半句多餘的鋪墊,直接將決定砸向了市委書記餘樂天。
“我考慮了幾天,覺得市政府研究室的丁成功同志,很合適。”
“他業務精湛,熟悉呂州情況,是個難得的‘活字典’。”
“我準備,提拔他擔任市政府副秘書長,兼任辦公室主任。”
電話那頭,餘樂天爽朗的笑聲斷了。
聽筒裡只剩下死一樣的寂靜。
丁成功?
那個在研究室坐了十年冷板凳,被所有人當成廢紙的書呆子?
孫連城上任第二天,就要把這種人提拔成自己的大管家?
一瞬間,餘樂天甚麼都明白了。
這是立威!
這是在宣告,我孫連城用人,不看你的臉色,更不會用你的班底!
這也是在向整個呂州官場釋放訊號:凡是被“漢大幫”排擠打壓的幹部,我孫連城,要用了!
好一記釜底抽薪!
好一招殺雞儆猴!
餘樂天握著聽筒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發白。他臉上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眉眼間聚起一片化不開的陰翳。
但他畢竟是餘樂天。
幾個呼吸間,他已經壓下了心頭的波瀾,聲音重新變得平穩,甚至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
“連城市長,你的心情我理解。”
“想盡快開啟工作局面,這是好事。”
“不過……”
話鋒陡然一轉,那股熟悉的、棉裡藏針的壓力,順著電話線爬了過來。
“幹部任免,終究要講規矩,講程式。”
“市政府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至關重要。丁成功同志業務再好,可他在研究崗待得太久了,對於綜合協調、行政管理這一塊,恐怕是個門外漢。”
“我擔心他一時難以勝任,反而會拖累你的工作效率。”
他沒有直接否定,而是擺出了“為你著想”的姿態,字字句句都佔著一個“理”字。
“而且,我們市委這邊,對於這個職位,也一直在物色人選。”
匕首,終於亮了出來。
孫連城早就料到,餘樂天絕不會輕易放手這個關鍵位置。
“哦?不知餘書記考慮的是哪位同志?說出來,我們正好一起研究研究。”孫連城的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
“市政府辦公廳的副主任,馬曉光同志。”
餘樂天報出了名字。
“曉光同志年輕有為,在辦公廳工作多年,經驗豐富,口碑也極好。我覺得,他來接這個班,最為穩妥。”
孫連城腦中,吳春林那份“生死簿”上關於馬曉光的資料,瞬間浮現。
馬曉光,三十八歲,“漢大幫”核心成員。
果然如此。
“馬曉光同志確實很優秀。”孫連城先是肯定了一句。
“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一個轉折的詞語,在寂靜中發酵。
“我個人認為,辦公室主任這個崗位,需要的不僅僅是經驗。”
“更重要的,是思路,是格局。”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上傳下達的‘傳聲筒’,而是一位能幫我出謀劃策、跟我一起打破呂州當前困局的‘參謀長’。”
“從這個角度看,丁成功,更符合我的要求。”
電話兩端,兩個男人用最平靜的語氣,進行著最激烈的交鋒。
一個講“規矩”。
一個論“能力”。
一個要“穩妥”。
一個求“破局”。
這早已不是人事任免的討論,而是兩種執政理念,在呂州這片土地上,第一次正面硬撼。
“連城市長,你的想法,我尊重。”餘樂天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寒氣,“但是,按照市委常委會的議事規則,正處級幹部的任命,必須由組織部提名,上會討論。”
“你這樣直接指定人選,不合規矩。”
他搬出了“規則”這尊大佛。
“餘書記說得對,是要講規矩。”孫連城笑了,語氣卻愈發從容,“所以我才第一時間向您這位‘班長’彙報,徵求您的意見嘛。”
“至於組織部那邊……”
孫連城刻意一頓。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意味深長。
“我來呂州之前,省委組織部的吳春林部長,特意找我談過話。”
一句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敲在電話的另一頭。
“吳部長說,省委對呂州的工作很重視,尤其是在幹部隊伍建設上。”
“他特別強調,一定要打破論資排輩,打破圈子文化,大膽啟用那些想幹事、能幹事、敢擔當的幹部。”
孫連城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
“吳部長還說,丁成功這個同志,他親自考察過,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讓我在工作中,要多關注,多使用。”
他沒有虛張聲勢。
他只是將吳春林那番“點撥”,原封不動地,化作了此刻手中最鋒利的刀。
將吳春林,將省委組織部,乃至省委的意志,都變成了他撬動餘樂天的唯一支點。
一劍封喉!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孫連城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餘樂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吳春林!
又是吳春林!
這個名字,像一根鋼針,狠狠刺進了餘樂天的心臟。
吳春林是誰?
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是省委沙瑞金書記在人事棋盤上,最信任、也最鋒利的那把刀!
吳春林的話,就是沙瑞金的意志!
現在,孫連城告訴他,吳春林親自“推薦”了丁成功?
這不是暗示。
這是明晃晃的警告!
警告他餘樂天,丁成功這個人,是省委組織部掛了號的,你敢動,就是跟省委組織部叫板,就是打吳春林的臉!
餘樂天那張保養極好的臉上,一根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
他精心佈置的“規矩”和“程式”,在“省委意志”這塊鐵板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可以不把孫連城放在眼裡。
但他不能不在乎吳春林。
他更不能不在乎吳春林背後,那個剛剛在漢東站穩腳跟,正急於尋找突破口的沙瑞金!
“連城市長,你……”
餘樂天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這是在拿省委來壓我?”
“餘書記,您誤會了。”孫連城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始終認為,我們呂州市的工作,必須在省委的堅強領導下開展。省委的指示精神,我們必須不折不扣地貫徹執行。”
“吳部長既然對丁成功同志有這麼高的評價,我們作為下級,是不是應該認真領會,堅決落實?”
他把所有的個人意圖,都藏在了“貫徹省委精神”這面大旗下。
滴水不漏。
讓你餘樂天,有火發不出,有理辯不清。
電話那頭,再一次陷入了安靜。
過了許久,久到孫連城以為電話已經斷線。
餘樂天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好。”
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既然是吳部長的意思,那我當然要尊重。”
“這樣,你讓丁成功同志,準備一下材料,下午,我們開個書記辦公會,專門聽聽他的工作思路。”
他讓步了。
卻在讓步的同時,佈下了更陰險的陷阱。
書記辦公會。
那是比常委會範圍更小,也更核心的決策圈子。
在座的,除了他餘樂天,就是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組織部長這幾位“漢大幫”的絕對心腹。
讓丁成功一個人,去面對這樣一場“群狼環伺”的面試。
這哪裡是聽取思路。
這分明是一場早就準備好的“圍獵”!
只要丁成功在會上說錯一句話,露出一絲膽怯,他餘樂天,就有了足夠光明正大的理由,來否決這項任命!
“好啊。”
孫連城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下來。
“我相信,丁成功同志,不會讓您和各位領導失望的。”
他結束通話電話,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餘樂天,你還是小看了我孫連城。
你更小看了丁成功那顆被壓抑了十年,早已磨礪得比鋼鐵還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