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成功足足講了四十分鐘。
當他合上材料,說出那句“我的彙報完了,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時,整個書記辦公會會議室裡,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餘樂天身旁的幾位市委巨頭,臉頰的肌肉微微抽搐,神情僵硬地凝固在臉上。
震驚,錯愕,還有那份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難堪。
他們本以為,這會是一場輕鬆寫意的“圍獵”。
他們準備了無數淬了毒的刁鑽問題,就等著看丁成功這個不識時務的書呆子,如何在他們面前醜態百出,語無倫次。
可結果呢?
丁成功甚至沒給他們任何一個開口發難的機會。
他用四十分鐘,一場堪稱完美的施政綱領,將他們所有準備好的問題,都死死地堵死在了喉嚨裡。
他展現出的,早已超出了業務能力的範疇。
那是一種足以碾壓在座大多數人的,宏大的格局和清晰到可怕的思路。
餘樂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苦澀茶水。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孫連城這一招,哪裡是甚麼釜底抽薪。
這是直接在他餘樂天的後院裡,引爆了一顆威力巨大的炸雷!
倘若他現在還以“能力不足”為由,強行否決丁成功的任命,那他餘樂天,恐怕會立刻淪為整個呂州官場的笑柄。
“很好。”
許久,餘樂天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成功同志的這番思考,很深刻,也很有見地。”
“看來,這些年在研究室,你確實沒有閒著。”
他側過頭,眼神淡漠地掃了一眼身旁的組織副部長。
組織副部長瞬間明悟,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腔調宣佈道:“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那關於丁成功同志的任命,原則上就這麼定了。”
“會後,我們組織部會立刻啟動相關程式。”
一場原本為羞辱對手而設的鴻門宴,最終,竟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變成了一場對丁成功能力的集體背書。
……
這個訊息,如同一陣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市委市政府大院。
當市政府秘書長丁元英,從市委秘書長周德勝的電話裡,聽到這個結果時,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他握著聽筒,呆立在自己那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喉嚨發緊,半天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丁成功……
那個在他眼裡,木訥、邊緣、可以隨意拿捏的書呆子。
竟然真的,一步登天了?
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
他丁元英,雖然還掛著“秘書長”的頭銜,但呂州官場誰不知道,辦公室主任,才是真正掌握市政府辦公廳運轉實權的那個人!
丁成功上任,就等同於將他這個秘書長徹底架空!
他這個昔日在市政府呼風喚雨、一言九鼎的大管家,將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有名無實的活擺設!
他眼前,浮現出孫連城那張臉。
那張臉上,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的笑意,無聲地注視著他。
他終於懂了。
孫連城提拔丁成功,不只是在安插自己的親信。
更是在用一種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向他丁元英,乃至他背後的整個漢大幫,悍然宣戰!
“老丁?老丁?你還在聽嗎?”電話那頭,傳來周德勝催促的聲音。
“在,在,周秘書長,我在聽。”丁元英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聲音因為驚懼而變了調。
“書記的意思是,這件事,你親自去落實。”周德勝的聲音壓得很低,“孫市長那邊,你要做好安撫工作,姿態務必要放低。”
“另外,他要的那個辦公軟體招標說明會的籌備,也要立刻抓緊了。”
“書記說了,這件事,要辦得漂亮,辦成我們市政府今年的一個亮點工程。”
丁元英的心,一瞬間沉到了不見底的深淵。
他聽懂了周德勝話裡每一個字的潛臺詞。
安撫?
那是監視!
亮點工程?
那是陷阱!
餘書記這是要讓他丁元英,戴罪立功。
用那個辦公軟體的招標會,為孫連城,挖一個更大,更深的坑!
“我明白,周秘書長,您放心,我一定辦好!”丁元英幾乎是咬著牙根在表態。
結束通話電話,他無力地癱坐在自己的老闆椅上,襯衫緊緊地黏在後背上,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再無退路。
要麼,不惜一切代價扳倒孫連城,奪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要麼,就等著被孫連城和他那個新上任的“丁主任”,一片片地凌遲,一點點地邊緣化,最後被嫌惡地扔進歷史的垃圾堆。
丁元英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特供香菸,手抑制不住地顫抖,劃了好幾次才點著。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煙霧繚繞中,他雙眼裡的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只剩下淬火般的陰狠。
孫連城!
你別得意的太早!
呂州這潭水,深不見底,不是你一個外來戶,想怎麼攪,就能怎麼攪的!
……
與此同時。
市委書記辦公室。
餘樂天負手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他統治了近十年的城市。
市委秘書長周德勝,正躬著身,站在他身後,彙報著丁元英的反應。
“……元英同志那邊,情緒似乎有些波動。”周德勝斟酌著詞句。
“哼,波動?”餘樂天冷笑一聲,轉過身來,目光如冰。
“他要是還想保住他那個秘書長的位置,就該清楚自己接下來該做甚麼。”
“那把刀,我已經遞到他手上了。他要是連捅出去的膽子都沒有,那這個秘書長,也就該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