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與京州紀委做好最後的交接。
他把“清零行動”的收尾工作,以及幾個重點案件的跟進方向,毫無保留地全部交給了林溪。
會議室裡,林溪握著筆,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記錄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即將遠行的男人,心中情緒翻湧。
有不捨,有失落,更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擔憂。
“孫書記,呂州那邊……”她終於還是沒忍住,輕聲開口。
“嗯?”孫連城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您……多加小心。”
林溪的臉頰瞬間騰起一抹緋紅,幾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瞼,不敢與他對視。
孫連城注視著她緊張的側影,那冷硬的臉部線條,難得地柔和了些許。
“放心。”
他平靜地開口。
“我心裡有數。”
他當然知道,這個外表清冷、內心炙熱的姑娘,是發自真心地在為他擔憂。
第二,除了工作交接,孫連城剩餘的時間,幾乎全部投入到了智慧盒子公司。
他推掉了所有毫無意義的官場應酬,只為和自己最信賴的夥伴,商討那片真正屬於他的商業版圖。
智慧盒子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楊飛的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漲得通紅,他正在彙報與幾家雲服務巨頭的初步接觸情況,聲音都在發顫。
“連城,你那招‘資源置換’,簡直是神來之筆!我只是把你的意思,稍微透露給阿狸雲和訊騰雲在漢東的負責人,你猜怎麼著?”
楊飛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們兩家當場就差點打起來!都說要立刻上報總部,申請最高階別的戰略合作!”
“阿狸雲那邊更是直接放話,不僅免費提供所有伺服器,還願意先期投資一個億,跟我們共建漢東省的‘城市大腦’實驗室!”
王曉東這個純粹的技術狂人,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一個億!伺服器全免!連城,這……”
“現在是他們求著我們!”楊飛揚著下巴,滿臉的驕傲,“連城,下一步怎麼辦?我們選哪家?”
孫連城靠在寬大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個菸圈,看著它在空中扭曲、盤旋,最終消散於無形。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誰說我們要選了?”
“啊?”楊飛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告訴他們,機會是平等的。”孫連城淡淡的說,“我們‘智慧之心’產業園,歡迎所有有實力的合作伙伴。”
“讓他們自己帶著方案來談。”
“帶著誠意來談。”
“誰的方案最好,誰的誠意最足,我們就跟誰合作。”
孫連城停頓了一下,將菸頭在菸灰缸裡用力按滅。
“至於那個‘獨家’合作權嘛……”
他輕笑一聲。
“可以談,但價格,得另算。”
一旁的蔣虹,看著孫連城這副雲淡風輕卻掌控一切的姿態,眼神裡滿是欣賞和安心。
這個男人,總能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撬動最複雜的利益格局,讓那些不可一世的商業巨頭,都心甘情願地沿著他畫好的路線起舞。
“連城,京州這邊有我盯著,你放心。”蔣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有力,“但呂州,你打算怎麼開這個局?”
這才是她,也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孫連城的目光投向窗外,漢東市的萬家燈火與車水馬龍,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只是一片流動的光影。
“飯,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緩緩開口。
“我現在對呂州,兩眼一抹黑,一無所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育良和那個從未謀面的餘樂天,一定為他精心準備好了一桌殺機四伏的“鴻門宴”。
“所以,當務之急,不是做事。”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先想辦法,站穩腳跟。”
他要做的,就是在踏入呂州地界的那一刻,精準地看清楚桌上每一道菜裡,到底藏著甚麼樣的刀,淬著甚麼樣的毒。
他把自己關在智慧盒子的辦公室裡,像一個即將奔赴未知戰場的將軍,在巨大的沙盤前做著最後的推演。
桌上,堆滿了關於呂州的各種資料。
經濟資料、產業結構、幹部名錄、地方誌……
他看得極慢,極細。
他要把這座陌生的城市,每一個區縣,每一條街道,每一個關鍵人物,都深深刻進自己的腦子裡。
另一邊,蔣虹的效率高得驚人。
僅僅三天,一個名為“呂州智慧盒子網路科技有限公司”的嶄新營業執照,就擺在了孫連城的面前。
與執照一同送來的,還有一份厚達半尺,關於易學習的個人檔案。
孫連城花了整整兩天,才把那份檔案看完。
看完的那一刻,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動。
李達康說得沒錯。
這個人,根本不是甚麼老黃牛。
他是一尊神,一尊只活在自己道德潔癖的世界裡,不食人間煙火,卻能讓所有同僚都敬而遠之的“瘟神”!
他可以為了保護一片古樹林,頂著縣委書記的烏紗帽不要,直接躺在推土機的車輪前。
他可以為了一個貧困戶幾百塊的低保名額,親自跑到市信訪局的大廳裡,從早坐到晚,直到市長親自出面解決才罷休。
他的履歷,充滿了各種匪夷所思、完全不符合官場生存邏輯的“壯舉”。
他的升遷之路,幾乎是停滯的。每一次看似提拔的調動,背後都是上一任領導實在忍無可忍,想盡辦法把他這尊“大神”送走。
檔案的最後一頁,附了一句前任搭檔對他血淚交加的評價:
“和易學習同志共事,你永遠不用擔心他會貪汙腐敗,你只需要擔心,他甚麼時候會因為你,或者你身邊的人,而去敲響紀委的大門。”
孫連城放下檔案,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確實是個天大的麻煩。
一個行走的原則,一個不懂變通的炸藥包。
但同時,他敏銳地從這份檔案裡,嗅到了一絲絕佳的機會。
一個足以撬動呂州鐵板一塊的局面的,獨一無二的機會。
就在公示期的最後一天。
那部已經安靜了好幾天的私人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孫連城拿起手機,當他看到螢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時,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省委書記沙瑞金的秘書,小白的電話號碼。
他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聲音沉穩如初。
“喂,白處長,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客氣的男聲,每一個字都帶著省委一號大院的嚴謹。
“連城市長您好,沙書記希望您在一個小時後過來一趟,他有些事要和您談。”
結束通話電話。
孫連城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著,俯瞰著腳下京州的繁華。
他知道。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正式開始。
沙瑞金。
這位漢東省真正的掌舵人,終於要親自下場了。
省委書記的親自召見,既是遠行前最後的信任加持,也必然是上任前最終的壓力測試。
沙瑞金要給他的,絕不僅僅是一句“一路順風”的祝福。
而是要為他這位即將空降呂州、孤軍深入的“先鋒官”,指明真正的方向,下達真正的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