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達康分開,孫連城沒有上車。
他獨自走在深夜的人行道上。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卻吹不散他腦中的那場風暴。
呂州。
這座他從未踏足的城市,此刻在他腦海中,已然鋪開成一張棋盤。
一張殺機密佈,落子無悔的棋盤。
市委書記餘樂天,高育良的忠實擁躉,是擺在明面上的對手。他的每一次發難,背後都牽著高育良的線。
常務副市長龐國安,劉系的人,是潛在的威脅。他會像水底的鱷魚,隱忍不動,只為等待那個能一擊斃命的瞬間。
而最危險的,也最棘手的,是那位市紀委書記,易學習。
田國富寄予厚望的“規矩之刀”。
高育良眼中有意無意的“棋子”。
這把刀,一面刻著“公正”,一面刻著“毀滅”。
用得好,斬盡魑魅魍魎。
用不好,第一個濺血的,就是自己這個握刀人。
放眼望去,竟無一個朋友。
這便是沙瑞金書記送給他的“大好前程”。
孫連城停下腳步,抬眼望向夜空。
他眼底沒有畏怯,反而升騰起一種灼人的光。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倘若呂州政通人和,一片祥和,那他這個市長,當得未免太過乏味。
就是要這樣的刀山火海,才不枉此行。
他摸出手機,螢幕光亮起。
晚上十點。
公示期,還剩下六天。
這六天,他一個小時都不能浪費。
電話撥給了蔣虹。
“喂,連城?”蔣虹的聲音透著幾分慵懶,顯然是準備休息了。
“是我。”孫連城的聲音冷得像鐵,沒有半分客套,“辦幾件事。”
“第一,動用你全部的資源,立刻在呂州註冊‘智慧盒子’公司,馬上啟動招聘。”
電話那頭的蔣虹明顯一愣:“這麼急?辦公場地還沒影呢。”
“租呂州最高檔的寫字樓,最好的樓層。”孫連城直接打斷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裝修,錢不是問題,我要速度,更要姿態。”
“我要讓呂州所有人看見,我孫連城,不是孤身一人赴任。”
“我的‘智慧之心’,要比我本人,更早一步在呂州紮下根!”
蔣虹瞬間領會了孫連城的意圖。
這是示威!
這是在向呂州官場的所有山頭宣告——他孫連城,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空降兵。他的背後,站著整個“智慧之心”計劃,是沙瑞金與李達康共同看好的經濟引擎!
“我明白。”蔣虹的聲音立刻繃緊,充滿了執行力。
“第二,”孫連城繼續下令,“收集易學習的所有資料。從他參加工作起,每一份履歷,經手的每一起案件,每一次公開講話,包括所有關於他的民間傳聞。”
“我全都要。”
“踏入呂州前,我要把這個人,從皮到骨,徹底看透。”
對付餘樂天,是權鬥。
對付易學習,必須是陽謀。
“好,我立刻去辦。”
接下來的幾天,孫連城從所有人的視野裡徹底蒸發了。
所有飯局,所有宴請,無論真心還是試探,他都以“公示期內,不便見客”八個字,盡數回絕。
手機調成靜音,只接特定的幾個號碼。
李達康那頓飯,是踐行,更是敲打。
它像一劑猛藥,讓孫連城對呂州有了最壞的打算,和最清晰的認知。
整個漢東官場,都見識到了這位新晉市長候選人的冷硬和疏離。
呂州市駐京辦主任吉有德,差一點就把孫連城下榻的酒店,當成了自己的辦公室。
第一天,他提著幾樣包裝精美的呂州土特產,臉上笑意堆疊。
“孫書記,我們餘書記做了深刻反思,您不肯赴宴,是他考慮不周。這不,特意讓我給您送點家鄉土產,絕對綠色,您嚐個鮮!”
孫連城沒開門。
門鏈掛著,只開一道縫。
他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客氣,卻帶著冰冷的距離感。
“吉主任,心意領了,東西拿回去。”
“規定,不能收。”
“你這是讓我犯錯誤。”
吉有德臉上的笑意寸寸凍結,提著禮品袋的手僵在半空,最後只能灰溜溜地退走。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次換了路數,手裡捧著一沓檔案,神情莊重。
“孫書記,這是我們呂州市政府上半年的工作總結和下半年計劃。餘書記怕您上任後工作忙,特意讓我先送來給您參閱。您有任何指示,我立刻記下,回去向餘書記彙報。”
門,依舊沒有全開。
孫連城的聲音比昨天更淡。
“吉主任,我還在京州辦交接。正式上任前,不插手呂州的工作,這是原則。檔案放門口,我稍後會看。”
“指示談不上,我相信餘書記和市裡的同志。”
吉有德再次無功而返。
第三天,他還不死心,甚至請來了呂州市政府的秘書長丁元英。
丁元英年過五十,是個老官僚,說話滴水不漏。
“連城市長,我是丁元英。您看,您馬上就要來主持政府工作了,關於您的辦公室、秘書人選、還有住房安排,總得聽聽您的意見?我們好提前準備,不能等您到了還手忙腳亂,那是我們的失職。”
這一次,門開了。
孫連城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像一堵牆,沒有絲毫請人進去的意思。
他看著丁元英,語氣平靜。
“丁秘書長,感謝關心。”
“一切,按規定辦。”
“我個人,無任何特殊要求。”
“秘書人選,也請組織按程式來,我相信組織。”
三言兩語,把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幾次三番下來,呂州那邊的人,終於品出味兒了。
這位新來的孫市長,不是故作姿態,也不是拿捏架子。
他就是一塊燒紅的鐵。
油潑不進,鹽撒不上。
吉有德不來了,丁元英也不來了。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想透過各種門路遞條子、混臉熟的人,也都偃旗息鼓。
孫連城那部快被打爆的手機,終於清淨了。
整個公示期,他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戶。
時間,被他用在了兩件更重要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