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告訴你,呂州那片土地,本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它有巨大的潛力,可以成為漢東真正的鋼鐵脊樑!”
“我希望你去了之後,不要只看GDP,不要只看那些虛假的政績,更不要靠出賣土地和環境換取短期利益!”
“最重要的是!”李達康的目光,死死鎖定孫連城。
“不要讓它,繼續成為某些人,某些利益集團的後花園,提款機!”
“你,能做到嗎?”
孫連城安靜地聽著,指間的酒杯,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冰涼。
他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餞行宴。
這是一場跨越了十年光陰的,政治生命的交接儀式。
李達康,是要把他孫連城,當成自己插入敵人心臟的,一把刀。
“達康書記。”
孫連城緩緩放下酒杯,聲音沉穩,字字清晰。
“我會讓呂州,變成您當年希望它成為的樣子。”
“好。”
李達康點了點頭,臉上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緒,迅速退去。
他又變回了那個冷硬如鐵的市委書記。
“但是,連城同志,醜話說在前面。”
他冷冷地看著孫連城。
“這次你去呂州,對我,對你,都未必是好事。”
“如果你倒在了那裡。”
“不要怪我李達康,親手把你推進了火坑。”
孫連城眼角那塊肌肉,極輕微地跳了一下。
提醒?
不。
這是最後的警告。
孫連城眉梢微動,聲音平穩:“達康書記此話何意?”
李達康沒有直接回答。
他給自己斟滿酒,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重新焊在孫連城身上,那眼神帶著幾分鷹隼般的審度和玩味。
“你可能聽說了,這次呂州市長的人選,常委會上吵得不可開交。”
“要不是沙瑞金書記最後拍了板,現在坐在這裡的,就不是你。”
孫連城面色紋絲不動。
他的心底,卻早已不是明鏡,而是一盤飛速推演的棋局。
白雲蕊早已將那場驚心動魄的政治角力,一五一十地透露給了他。
棋盤上,看似雲淡風輕的一步落子。
棋盤之下,是早已出鞘的刀,見血的劍。
“呂州那個地方,水深。”
李達康點燃一支菸,青白的煙霧繚繞升起,將他的臉孔模糊成一尊看不清表情的石像。
“高育良從呂州發跡,經營十幾年,那裡,早就是‘漢大幫’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桶江山。”
“現任的呂州市委書記餘樂天,就是高育良一手提拔的,是他最忠心的一條狗。”
李達康盯著孫連城,話語一字一字地砸過來。
“我問你,高育良會眼睜睜看著,一個不屬於他的人,坐到他後花園的二把手位置上嗎?”
孫連城沉默著。
這問題,不需要答案。
“高育良在常委會上,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李達康彈了彈菸灰,眼裡全是譏誚,“理由冠冕堂皇,說你缺乏地方主政經驗,是對呂州人民不負責任。”
“可他那點小算盤,滿屋子的人,誰看不出來?”
“他就是怕你去了呂州,不聽他那條狗的指揮!”
“怕你把他那個根據地,攪個天翻地覆!”
“畢竟,你孫連城‘官屠’的名聲,現在在漢東,可比我李達康的GDP還響亮!”
李達康的語氣裡,竟帶上了一絲調侃。
孫連城只能牽動嘴角,擠出一個苦笑。
這頂帽子,看來是焊死在頭上了。
“高育良反對,在我的意料之中。”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煙,話鋒陡然轉折,銳利如刀。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田國富。”
“田國富?”
這一次,孫連城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真實的驚詫。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
那位沙瑞金書記最堅定、最核心的盟友。
沙書記親自拍板的人選,他怎麼會反對?
“沒錯。”李達康的眼神裡透出一種把全域性玩弄於股掌的興味,“田國富一反常態,也站出來反對你。”
“他的理由,比高育良的還要漂亮。”
“他說,你孫連城是我們紀檢戰線的一把絕世好刀,應該留在系統內繼續為黨除奸。把你調去抓經濟,是人才的巨大浪費,更是對他紀檢工作的釜底抽薪。”
“聽聽,這話說的。”李達康低聲笑了,笑聲裡卻沒有半分暖意。
“可實際上呢?”
孫連城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關鍵,他試探著問,一個更冰冷的答案已在心中成型:“他……捨不得我這把刀?”
“放屁!”李達康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他是對呂州市長這個位子,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選!”
孫連城心頭那最後一點迷霧,徹底散去。
原來如此。
這才是官場最真實、最赤裸的邏輯。
棋盤上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子的移動,都牽動著棋盤下無數條看不見的線,線的盡頭,是無數雙覬覦著利益的手。
“田國富原本看中的人,是易學習。”
李達康吐出一個菸圈,緩緩說出了那個在漢東官場如雷貫耳的名字。
“易學習,才是他著力培養的人,也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結果,沙書記執意要用你,把他這個計劃給廢了。”
“田國富心裡能痛快?自然要想方設法給你使絆子。”
“最後,兩邊妥協的結果,就是易學習去呂州,擔任市委常委、紀委書記。”
李達康停了下來。
他看著孫連城,眼神裡竟然帶上了一絲近似於憐憫的東西。
“他,成了你的新同事。”
孫連城思緒翻滾。
呂州的局勢,比他預想的最壞情況,還要惡劣十倍。
“現在,你明白你的處境了?”
李達康的話,將孫連城面前所有的虛假和平,一層層剖開,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現實。
“你去呂州,你的市委書記是高育良的死忠,正磨刀霍霍,準備給你一個下馬威。”
“你的紀委書記是田國富的心腹,晉升之路被你橫插一槓,正憋著一肚子火,準備拿你這個新來的市長開刀祭旗。”
“哦,對了,還有那個最有希望接任市長的常務副市長龐國安,他是劉系的人。”
“你這個市長,人還沒到呂州,就已經把市委、紀委、政府三方的老大,全都得罪了個遍。”
孫連城看著李達康,一字一頓地問:
“達康書記,你說的火坑,就僅僅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