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這封舉報信,指向兩個核心。”
孫連城的聲音在密閉的房間裡,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第一,我逼死了他。”
“第二,我,孫連城,與智慧盒子公司官商勾結,中飽私囊。”
他自問自答,條理清晰得不像一個身陷囹圄的人。
“第一條,是死無對證的髒水。只要我還坐在紀委書記這個位置上,這盆髒水就永遠不可能被洗掉。大眾輿論和我的政敵,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故事版本——市長被逼死,你紀委書記豈能無辜?”
“所以,靠解釋,是沒用的。”
孫連城嘴角挑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唯一的辦法,是讓這盆髒水,自己找到新的流向。”
“至於第二條,官商勾結……”
他的笑意加深了,那眼神裡透出的光,讓田國富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招。也是他留給我唯一的‘活路’,一條直通地獄的活路。”
“他算準了,為了自證清白,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拼命切割和智慧盒子的關係。”
“我會把我的同學,我的朋友,全部推出去,用他們的犧牲來證明我的‘乾淨’。”
“但是,智慧盒子這家公司,崛起得太快,快到了不正常。我越是切割,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就越是欲蓋彌彰,越是心虛的表現。”
“他們會立刻認定,智慧盒子就是我孫連城的白手套,是我給自己鋪的後路。”
“到那時,他們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群,一擁而上,將智慧盒子撕成碎片,把蔣虹、王曉東那些無辜的人,徹底拖進深淵。而我,最終也會因為‘切割不清’,坐實官商勾結的罪名。”
田國富緩緩點頭,背脊有些發涼。
孫連城所描述的,與他推演出的絕殺之局,分毫不差。
這是一個完美的陽謀閉環。
無論孫連城向左還是向右,前方都是懸崖。
“所以,”孫連城直視著田國富。
“要破這個局,就絕不能在武康路畫的那個圈子裡打轉。”
“得跳出去。”
孫連城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沉靜的勢,驟然化為山崩海嘯般的氣場。
“得掀桌子!”
田國富的呼吸,在這一刻猛地一滯。
掀桌子?
在這漢東省的天空下,怎麼掀?誰又敢掀?
“田書記,”孫連城的目光變得銳利,“您剛才問我,有甚麼想說的。我現在,確實有一件天大的事,需要向您,向省委,向沙書記……做個彙報。”
田國富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有預感,將要聽到一件顛覆認知的事情。
“甚麼事?”
“我要舉報。”
孫連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田國富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正在被組織審查的市紀委書記,坐在這間象徵著紀律與懺悔的房間裡,說他要舉報?
他能舉報誰?他還能舉報誰?
“我要舉報我自己。”
田國富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舉報……自己?
這是甚麼打法?古往今來,聞所未聞!
“我要向組織坦白,”孫連城迎著田國富震駭的目光,一字一頓,慢條斯理地宣告,“我,孫連城,京州市紀委書記,與京州智慧盒子網路科技有限公司,確實存在著外界所猜測的,那種‘不清不楚’的關係。”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田國富臉上的神情變化。
“而且,這層關係,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足以讓我萬劫不復。”
話音落定。
孫連城重新靠回椅背,臉上浮現出一抹深邃難解的笑意。
他將一顆威力最恐怖的炸彈,親手點燃了引信,然後微笑著,遞到了田國富的面前。
……
同一時間,漢東省電視臺。
《漢東視角》節目錄制現場,掌聲雷動。
作為節目製片人,張婉茹坐在導播臺後,沉穩地指揮著收尾工作。
她今天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長髮高高束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颯爽與自信。
節目效果極佳,收視率必將再創新高。
張婉茹輕舒一口氣,拿起手機,正準備給孫連城發個訊息,分享這份工作的喜悅。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螢幕的瞬間,一條新聞推送,悍然佔據了整個螢幕。
那黑色的標題,像一根毒刺。
【京州市長武康路墜樓身亡,疑因紀委書記孫連城酷吏式辦案所逼。】
張婉茹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顫抖著點開新聞。
那篇字字誅心、充滿煽動性的文章,以及下方滾雪球般增長的、對孫連城喊打喊殺的評論,讓她的眼前陣陣發黑。
酷吏?
逼死市長?
這說的是那個在她面前會有些手足無措的孫連城?
這怎麼可能!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一種混雜著恐慌與暴怒的情緒,泛上心頭。
她立刻撥打孫連城的手機。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機械的系統提示音,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她不信,一遍又一遍地重撥,聽筒裡傳來的,永遠是那句絕望的回覆。
出事了。
真的出大事了。
張婉茹強迫自己停止顫抖,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
她知道,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武康路用自己的命作為引信,再透過這篇精心策劃的輿論爆文,目標只有一個——將孫連城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出身不凡,可這裡是漢東,在官場的驚濤駭浪面前,她那點背景根本濺不起半點水花。
她唯一能用的武器,只有她最擅長的東西——輿論。
可是,現在的網路輿論已經徹底倒向另一邊,官方通報又含糊不清地指向“抑鬱症”,她一個電視臺的製片人,拿甚麼去對抗這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就在她心焦如焚,幾近絕望之際,一個名字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蔣虹。
智慧盒子公司的掌舵人,孫連城的大學同學,也是……她能敏銳感覺到的,孫連城心底裡那個最重要的女人。
張婉茹對蔣虹的感覺很複雜。
有同為女人的直覺帶來的戒備,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她清楚,那個女人,有著不輸於任何男人的能力與魄力。
此時此刻,在這場風暴之中,唯一能和她站在同一戰線,並且有足夠力量去博弈的,只有蔣虹。
她沒有蔣虹的電話。
但她知道,該去哪裡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