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的車隊,像三道沉默的黑色閃電,撕裂夜幕,悄無聲息地駛離了京州市紀委的大院。
它們帶走的,是“清零一號”專案組的魂。
是所有人心中的那座山。
孫連城被帶走的訊息,沒有任何官方通報。
它像一場無聲的瘟疫,在紀委大樓的每一個角落裡瘋狂蔓延。
起初,是走廊裡壓低了嗓門,卻怎麼也藏不住驚惶的竊竊私語。
而後,是茶水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和一個個在空中驚懼碰撞又迅速躲閃的眼神。
最後,當省紀委工作組的人開始直接接管“清零一號”的辦公室,用封條封存所有案卷時,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應聲而斷。
專案組臨時辦公室內。
“憑甚麼?!他們憑甚麼帶走孫書記!”
秦海一拳狠狠砸在會議桌上。
桌上的杯子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哐噹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的眼球裡爬滿了血絲,是憤怒,是憋屈,更是一種信仰被生生砸碎後的茫然與空洞。
“我們在這兒拼死拼活,眼看就要把京州的天捅個窟窿了,他們倒好,直接過來摘桃子?”
“不!”他嘶吼道,“這不是摘桃子,這是在背後捅刀子!”
“小聲點!”
何平嚇得臉都白了,一個箭步衝過去,死死壓住秦海的肩膀,壓著嗓子,幾乎是用氣聲在吼。
“你不要命了!那可是省紀委的霍副書記!”
“怕甚麼!”秦海一把甩開他的手,脖子上青筋虯結,“我們辦的案子,樁樁件件,證據確鑿!我們怕甚麼?該怕的是那些藏在後面的王八蛋!”
“夠了!”
一聲清冷的呵斥,讓整個辦公室瞬間失聲。
林溪站在門口。
她的臉色蒼白,可那雙總是清亮透徹的眼睛裡,此刻卻亮著一簇倔強到駭人的火苗。
她一步一步走進來,目光從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的臉上緩緩掃過。
“孫書記走的時候,是甚麼表情?”
她問。
沒有人回答。
他們只記得孫書記那張平靜到可怕的臉,和他主動伸出雙手時,那份從容得讓人心底發寒的姿態。
“他沒有怕。”
林溪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有力量。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你們告訴我,這意味著甚麼?”
秦海愣住了。
何平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住了。
是啊,那個男人,在被戴上“嫌疑人”枷鎖的那一刻,平靜得彷彿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晚宴。
“這意味著,眼前這一切,全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他沒倒,我們這些人,就沒資格先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翻騰的所有情緒,全都死死壓了下去。
“現在,所有人,聽我命令!”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的省紀委新人,而是孫連城親自點將的副組長,是他在離開後,這支隊伍唯一的劍柄。
“何平!你帶一組人,把我們已經掌握的所有外圍證據,銀行流水、通訊記錄、監控錄影,全部重新梳理,製作副本,加密備份!用物理介質,分開存放!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天亮之前,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備份!”
“吳敏!”她轉向另一名女幹部,“你負責和辦公室彭主任溝通,穩住所有人的情緒。對外統一口徑,就說孫書記去省裡開緊急會議,彙報工作。記住,在官方通報出來之前,誰敢在外面亂嚼一個字,等孫書記回來,第一個辦他!”
吳敏張了張嘴,在林溪那不容任何置疑的眼神逼視下,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蠻橫地推開。
霍然身邊那個年輕的省紀委幹部走了進來,他甚至沒有敲門,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眾人。
“林溪同志,霍副書記指示,請你們專案組,把關於賈倫的所有審訊記錄、口供原件,全部移交給我們工作組。”
來了。
林溪的心臟猛地一抽。
孫書記的預判,再一次精準命中。
對方的目標,直指賈倫!那本能牽出整個漢東乃至全國利益網的“活賬本”!
“抱歉,這位同志。”林溪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身體站得筆直,沒有半分退讓,“按照《紀律檢查機關案件監督管理工作規則》,案件移交需要省紀委辦公廳出具的正式調函。在沒有看到蓋有公章的正式檔案之前,這些核心證據,我不能交給你。”
“你!”那年輕人眼皮一跳,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資歷尚淺的女幹部,竟然敢拿條文來頂他。
他上前一步,湊到林溪跟前,聲音刻意壓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林溪同志,我勸你想清楚。孫連城現在自身難保,你這是想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霍副書記的脾氣,我勸你最好去打聽打聽。”
林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嘲弄。
“我只知道,辦案,要講規矩。”
“孫書記教我的。”
“證據在我們手裡一天,我們就得對它的安全負責一天。想要,可以,讓霍副書記親自來,帶著正式的調函來。”
那年輕人死死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的動搖或恐懼。
但他失望了。
林溪的眼神堅定。
“好,很好。”年輕人勉強擠出三個字,冷笑一聲,猛地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他沒有關門,那扇敞開的門,像一個無聲的戰場。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著敬佩、擔憂和一絲絲興奮的目光看著林溪。
他們都清楚,剛才那幾句話,等同於當著所有人的面,結結實實地抽了省紀委副書記霍然一記耳光。
“林溪……”景林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們沒時間耽誤了,執行命令!”林溪打斷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她必須做點甚麼。
孫書記信任她,把整個專案組的後背都交給了她,她不能讓他失望。
林溪腳步一頓,眼神裡閃過一絲悍然的決絕。
“肖立傑,把我們紀委介入調查以來,關於‘智慧盒子’專案的所有資料,全部找出來,影印一份,送到我辦公室。”
肖立傑整個人都懵了:“林組長,這個時候……還查智慧盒子?武康路那封絕命舉報信裡,不就是拿這個專案攻擊孫書記官商勾結嗎?我們現在再碰,不是主動往槍口上撞,授人以柄嗎?”
“就是要撞!”林溪的眼神銳利,“武康路用自己的命,給孫書記鑄造了一口黑鍋,叫‘官商勾結’。這口鍋最大的一個支點,就是‘智慧盒子’。他們想從這裡開啟缺口,把孫書記釘死。那我們就從這裡,幫他撕開一條生路!”
“我相信孫書記是清白的!他和智慧盒子的關係,絕對經得起任何放大鏡的檢視!”
“他們不是要查嗎?好!我們不等他們查,我們自己先查個底朝天!我要把智慧盒子從成立第一天起,每一筆資金往來,每一份合同,每一個專案的資料,全都給我整理出來!”
“我要用最紮實的事實,擺在所有人面前!我要讓他們看看,智慧盒子到底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它到底是在為孫書記個人斂財,還是在為整個京州,甚至整個漢東省的城市未來探路!”
林溪的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金屬上的錘音。
肖立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看著她那雙彷彿在燃燒的眼睛,那顆原本慌亂浮動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他從這個女孩身上,看到了孫連城最熟悉的那股勁兒。
一股不信邪,不服輸,敢把天捅個窟窿的狼性。
“是!我明白了!”肖立傑重重地點頭,挺直了胸膛,“我馬上去辦!”
肖立傑轉身離開,腳步重新變得沉穩有力。
林溪獨自站在走廊裡,望著窗外陰沉沉、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天空。
剛才那番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更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面對省紀委,面對那封用一條人命寫成的舉報信,面對那些潛伏在暗中、早已對孫連城磨刀霍霍的龐大勢力……僅僅靠一份智慧盒子的清白資料,真的能救他出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斃。
孫書記,你總說要等風來。
可現在,狂風暴雨都來了,你的後手,到底在哪裡?
林溪拿出手機,指尖劃過螢幕,最後停留在一個沒有存名字,只用一個“^”符號標記的號碼上。
這是她父親的私人電話。
那位已經退休,但名字在漢東省依然分量十足的老領導。
她的拇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很久,久到螢幕都快要自動暗下去。
最終,她還是按下了鎖屏鍵,把手機重新揣回兜裡。
不。
不能打。
如果打了,就等於承認孫書記錯了,承認他們這群人輸了。
就等於她,變成了自己從前最看不起的那種,靠著家世背景解決問題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那個身在審查地點的男人,看不起自己。
這條路,孫書記選擇一個人走進去。
那外面的這條路,就得靠他們自己走出來。
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