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私宅。
書房裡茶香嫋嫋,紫砂壺裡,水已三沸,滾燙如人心。
高育良卻眼簾低垂,專注著手裡的茶道工序,燙杯、置茶、沖泡……一舉一動,沉穩如山,彷彿窗外的滔天巨浪,不過是茶杯裡的幾片漣漪。
祁同偉坐在他對面,卻如坐針氈。
他面前的茶杯早已空了,他卻渾然不覺,一雙眼睛死死鎖著自己老師那張古井無波的臉。
終於,他按捺不住那份焦躁,聲音繃得筆直。
“老師,武康路死了。”
“嗯。”
高育良的回應輕描淡寫,提起茶壺,一道琥珀色的茶湯精準地衝入聞香杯,手腕穩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孫連城,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
祁同偉再次開口,聲音裡壓不住那份幸災樂禍。
“嗯。”
高育良依舊只是一個字,甚至沒有抬頭。
祁同偉徹底急了,身子猛地前傾。
“武康路這一招,真是絕了!以命換命!孫連城這次,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一個市紀委書記,把在任市長‘逼’死,現在又被省紀委帶走調查,政治生命,已經到頭了!”
祁同偉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孫連城這根紮在他心頭,紮在整個漢大幫心頭的毒刺,終於要被拔掉了。
高育良終於停下了動作,將一杯沏好的茶,不輕不重地推至祁同偉面前。
“同偉,你心急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並不喝,只是用指肚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這茶,‘巖上青’,要用沸水才能逼出它的魂。可品它,卻要等它涼下來,才能嚐到那股回甘。”
“心急,喝到的只有苦澀。”
祁同偉喉頭滾動了一下,他知道老師的“茶經”就是“官經”,但他此刻哪裡聽得進去。
“老師,我不是急,我是怕夜長夢多!”
“孫連城就是一條瘋狗!他在京州又是動醫療,又是查市長,天知道他下一步還想咬誰!現在他被武康路用命拖下水,我們不趁機一棍子打死,等他回過神,下一個倒黴的就是我們!”
高育良終於掀起眼皮,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是一片清冷。
他看了看自己這個曾經最得意的學生。
“你覺得,孫連城這次會倒?”
祁同偉被老師的眼神看得一窒,但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必倒無疑!武康路用命做的局,人證物證俱在,這就是鐵案!何況,不只是我們,京城那些被牽扯進去的人,哪個不盼著他死?他現在是過街老鼠,神仙難救!”
高育良聞言,卻搖了搖頭,表情玩味。
“同偉啊,你的目光,還停留在棋盤上。”
“你只看到了武康路的棋走得很妙,以命換命,是陽謀,也是絕殺。”
高育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將死之人,為甚麼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拉孫連城墊背?”
祁同偉下意識地回答。
“一個將死之人,還在乎這些身後名?”高育良反問,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祁同偉心上。
“他這麼做,恰恰是在表達一種情緒。”
“恐懼。”
“他怕的,根本不是孫連城查他的貪腐問題。他怕的,是孫連城順著他這條線,把他背後那個真正的秘密,那個能讓天翻過來的秘密,徹底挖出來!”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引爆一場更大的風暴。”
高育良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
“他不是要拉孫連城墊背。”
“他是在用自己的屍體,堵住孫連城繼續往下查的路!”
轟!
祁同偉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開,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看到了第一層的廝殺,卻完全沒看懂第二層的意圖!
“老師,您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已經乾澀發顫。
“我的意思是,孫連城這顆棋子,遠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鋒利,也重要的多。”
高育良的聲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沙瑞金書記把他放在京州,你以為只是為了反腐倡廉?”
“不,他是要用這把最快的刀,來撬動我們整個漢東幾十年盤根錯節的固有格局!”
“現在,這把刀遇到了麻煩。你覺得,沙書記會坐視自己的刀,被人生生折斷嗎?”
一層冰冷的汗珠,從祁同偉的額角滑落。
他看到的,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而老師看到的,卻是更高層面權力意志的對撞!
“那……那我們……”祁同偉徹底沒了主意,聲音低如蚊蚋。
“甚麼都不做。”
高育良重新提起茶壺,為祁同偉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
“靜觀其變。”
“如果孫連城連這種死局都破不了,那他就不是孫連城了。我倒很想看看,他要怎麼從這具棺材裡,自己走出來。”
高育良的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再次浮現。
“至於我們,就當個最好的看客。”
“有時候,看戲,遠比唱戲要安全,也更有趣。”
“記住,同偉。”
“政治,是平衡的藝術,不是拳頭的輸贏。要懂得順勢而為,更要懂得守拙藏鋒。”
“讓孫連城去衝,去闖,讓他去做那個風暴的中心。”
“他贏了,我們看清了他的底牌和身後的力量。”
“他輸了,於我們而言,不損一兵一卒。”
高育良端起茶杯,這一次,他將茶水送到了唇邊。
他的目光,卻越過了升騰而起的嫋嫋茶氣,望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漢東這盤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裡,竟燃起了一絲久違的……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無比期待,孫連城這枚不按常理落子的棋手,下一步,會怎麼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