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來人了?”
林溪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轉為一片濃重的困惑。
這個節骨眼上,省紀委來做甚麼?
摘桃子?
還是來表彰?
可彭龍升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樣,絕不可能是後者。
孫連城對此卻似乎早有預判。
那張臉上,依舊是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甚至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開水面漂浮的茶梗。
“來了多少人?誰帶隊?”
“三輛車,全是省委牌照。”
彭龍升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
“帶隊的,是省紀委副書記,霍然。”
霍然?
林溪的心臟驟然一縮。
這個名字,她在省紀委時便如雷貫耳。
那是田國富書記手裡最鋒利,也最無情的一把刀。
此人行事刻板,不通人情,辦案只認法紀條文。
他親自帶隊前來,事情絕不可能小。
“讓他們去會議室等我。”
孫連城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領,而後邁步走向門外。
林溪和彭龍升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憂慮,立刻快步跟上。
……
市紀委小會議室。
空氣凝滯得像一塊鐵。
霍然帶著四名省紀委的工作人員,端坐於會議桌一側。
五道身影靜坐,肩背筆直如尺量,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場,將會議室的溫度都拉低了幾分。
孫連城推門而入時,霍然僅是抬了抬眼皮,身形紋絲不動。
“霍副書記,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去迎接。”
孫連城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主動伸出手。
霍然的視線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卻沒有去握。
他只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檔案,動作緩慢地放在桌上。
“孫連城同志。”
他開口,嗓音和他的人一樣,冷硬,刻板。
“我們是省紀委專案工作組。”
“根據上級指示,請你立刻跟我們走一趟,配合我們的調查。”
這話語不重,卻在會議室裡轟然引爆。
林溪和彭龍升的臉色,一瞬間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配合調查?
對一名在任的市紀委書記用上這四個字,其背後蘊含的意義,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孫連城,已經從執劍人,變成了被審視的嫌疑人!
“霍副書記,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林溪再也無法剋制,上前一步,聲音裡已帶上質問的尖銳。
“孫書記剛剛才破獲了震動全省的醫療系統腐敗窩案,正在收網的關鍵時刻,你們省紀委不給支援和表彰就算了,怎麼反倒要帶走我們的主心骨?”
“放肆!”
霍然身邊一個年輕人猛然拍案而起,厲聲呵斥。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小王。”
霍然擺了擺手,制止了手下。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鎖定在孫連城身上,那眼神不帶任何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一件即將被拆解的證物。
“林溪同志,是吧?”
他緩緩開口。
“省委黨校的高材生,你的業務能力,我很欣賞。”
“但是,辦案,講的是證據,不是情緒。”
孫連城抬手,一個輕微的動作,示意林溪不必再說。
他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拉開椅子,在霍然的對面坐下,身體向後一靠,姿態甚至比這位省紀委副書記還要鬆弛。
“霍副書記,我能問一句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犯了甚麼事?”
霍然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
“孫連城同志,看來你還不知道。”
他將桌上那份檔案,用指尖向前推了寸許。
“就在昨天,武康路墜樓身亡前,他透過加密渠道,向省紀委,實名遞交了一份舉報信。”
霍然頓了頓,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化作冰錐,狠狠扎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舉報信的內容是……關於你,孫連城同志,涉嫌濫用職權,偽造證據,酷刑逼供,以及……”
“蓄意構陷,逼死一名在任市長的嚴重違紀違法問題。”
轟!
林溪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傾斜。
舉報信?
武康路!
那個已經化為屍體的男人,竟在死前,佈下瞭如此惡毒、如此致命的殺局!
他用自己的命,鑄成了射向孫連城的最後一支毒箭!
“霍副書記,這不可能!這是誣告!是赤裸裸的構陷!”
林溪的聲音因為巨大的衝擊而變得尖利刺耳。
“是不是誣告,我們會調查清楚。”
霍然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孫連城臉上。
“孫連城同志,現在,請你跟我們走吧。”
孫連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與慌亂。
只有一種讓霍然都感到心底發寒的,深不見底的沉靜。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站起身。
在所有人震顫的目光中,他主動向前伸出自己的雙手。
那姿態從容不迫,那不是走向未知的審查,而是走向一場盛大的加冕。
“我跟你們走。”
武康路的網,終於收緊了。
而他,就是那張網鎖定的,唯一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