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的死,是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它激起的連鎖反應,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京州每一個藏汙納垢的角落。
風暴的中心,是七號辦案點。
當市長墜樓身亡的訊息,經由某些看不見的電波,鑽進那些被隔離審查的“大人物”耳中時,此地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滾燙。
第一個崩潰的,是市紀委原副書記,鍾宇。
他被單獨關押在審訊室內,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眼神渙散。
武康路死了。
那個承諾他“事成之後,一筆勾銷”的靠山,死了。
那個攥著他所有罪證,能讓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閻王,也死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解脫。
可現實是,一種比死亡更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倒流。
武康路一死,他鐘宇,就成了那個知道秘密最多,也最該被滅口的人。
市長都能“被抑鬱症”。
他一個小小的副書記,難道就不會“突發心梗”嗎?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像頭被困的野獸,用肩膀,用額頭,去撞擊那扇紋絲不動的鐵門!
“開門!開門!”
“我要見孫書記!我要交代!我全部都交代!”
淒厲的嘶吼在走廊裡扭曲、迴盪。
“不是我!是武康路逼我的!是他讓我給賈倫換藥!他要殺人滅口啊!”
第二個崩潰的,是斷了一隻手臂,被單獨關押的於海龍。
這位在紀檢戰線上奮鬥半生的“老黃牛”,這位昔日鐵面無私的“紀檢標兵”,此刻正呆坐在床沿,一雙眼睛裡再無半點光亮。
武康路死了。
用一種最極端,最慘烈的方式,掐斷了所有線索。
也把他於海龍,永遠地釘死在了“殺人未遂”的恥辱柱上。
他完了。
一生的清譽,半輩子的心血,家庭,未來……
所有的一切,都在武康路墜落的那一秒,摔得粉碎。
悔恨與絕望,將他層層包裹,讓他窒息。
他會成為那隻最完美的替罪羊。
不。
絕不。
他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扛下所有。
他要開口,他要活下去。
哪怕是像狗一樣,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來人!我要見孫書記!我要檢舉揭發!”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血腥味。
“我知道一樁十幾年前的命案!我要立刻見到孫書記!”
……
心理防線這種東西,一旦出現裂縫,崩潰就是一瞬間的事。
隨著鍾宇和於海龍的徹底瓦解,那些被關押的醫療系統院長、主任、藥企老闆們,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
大樹已倒。
他們這些猢猻,除了爭搶著出賣彼此,換取一線生機,再無他路。
一時間,京州紀委所有的辦案點,都掀起了一場癲狂的“坦白”盛宴。
舉報信,雪片般從每一間審訊室的門縫裡塞出來。
檢舉的電話,幾乎打爆了專案組的臨時辦公室。
每個人,都在用最大的嗓門,嘶吼著他人的罪惡,來乞求自己的寬恕。
“我說!二院的李院長,他去年透過虛開醫療耗材,貪了至少八百萬!”
“我檢舉!福瑞達藥業的王總,給衛生局的衛局長,在香港買了一套海景別墅當‘茶水費’!”
一樁樁,一件件。
被權力與金錢掩蓋的罪惡,被時間塵埃深埋的骯髒,在這一刻,被這些曾經的“同謀”,血淋淋地刨了出來,扔在陽光下。
專案組辦公室內。
空氣壓抑到極點,卻又瀰漫著一種屬於獵人的,嗜血的亢奮。
所有紀委人員已經連續奮戰超過七十二小時,人人雙眼佈滿血絲,精神卻被磨礪得鋒銳無比。
桌上的案卷堆成了數座小山。
牆上那張巨大的關係網,紅色的線條瘋狂蔓延,交織成一片令人心驚膽戰的血色蛛網。
他們知道,自己正在見證歷史。
一個盤踞漢東十數年之久的黑色帝國,正在被他們親手連根拔起。
“書記!”
林溪拿著一份剛剛彙總的報告,腳步帶著風衝進孫連城的辦公室。
她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顫抖,是極度激動所致。
“全招了!”
“從鍾宇、於海龍,到下面所有院長、主任,全部開口了!”
“所有口供完美印證,我們拿到了完整的證據鏈,足以將武康路的整個利益集團,一網打盡!”
“我們……我們贏了!”
她望著辦公桌後那個始終沉默的男人,目光灼熱,滿是崇拜。
是這個男人,以一人之力,扛住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壓力。
是這個男人,用鬼神難測的佈局,讓固若金湯的聯盟,從內部分崩離析。
是這個男人,帶領他們,贏下了這場看似不可能的戰爭。
孫連城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勝利的喜悅,平靜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根食指,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篤。
篤。
篤。
那不是勝利的凱歌,而是為這場大戲落幕,敲響的倒計時。
他看著林溪眼中燃燒的火焰,許久,才輕聲開口。
“現在說贏,還太早了。”
林溪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
她正要追問。
“砰——!”
一聲巨響!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近乎撞開的蠻力,轟然推開!
辦公室主任彭龍升衝了進來,他頭髮凌亂,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都在哆嗦。
“孫書記,不……不好了!”
他指著外面,聲音裡是從未有過的驚惶。
“省……省紀委來人了!點名要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