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兩天前。
武康路結束通話了鍾宇的通話。
辦公室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他整個人隱沒在黑暗裡,唯有指尖的雪茄猩紅明滅。
鍾宇這顆棋子,他用得並不放心。
其人貪婪、怕死、色厲內荏。
逼到絕路,或許會鋌而走險,但指望他完美地執行一件滴水不漏的髒活,武康路沒有半分把握。
他很可能會搞砸。
武康路踱步,身影在牆壁上被拉扯成扭曲的怪物。
他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一個廢物身上。
必須有一個後手。
一個更可靠,也更致命的後手。
武康路拉開書桌的暗格,取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倒出裡面的東西。
幾張照片,一份審訊記錄的影印件。
照片的背景,是澳門賭場奢靡的牌桌。
主角,正是市紀委常務副書記,於海龍。
審訊記錄,則關於於海龍的獨子。
當年,於公子在歌廳爭風吃醋,傷人過重。一向以古板正直、鐵面無私形象示人的於海龍,第一次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找到了老同學武康路。
是武康路親自給傷情鑑定醫院打了招呼,把重傷改成了輕傷。
也是他想方設法,讓那份足以毀掉一個年輕人的案底,從公安系統中被徹底抹除。
於海龍的兒子,這才得以順利透過政審,捧上了公務員的鐵飯碗。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免費的。
從那天起,於海龍就成了武康路在紀委內部,埋得最深的一顆釘子。
這些年,於海龍步步高昇,行事也愈發謹慎,極力想與武康路劃清界限,妄圖洗刷那段不光彩的過去。
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卻不知,武康路早就留了更陰狠的一手。
那些替他還清鉅額賭債的銀行流水,那些在他“登門答謝”時,被藏在角落的攝像頭偷錄下的影像,才是套在他脖子上,一輩子也掙脫不開的絞索。
武康路捻起一張照片,看著畫面裡於海龍的醜態,眼神中的寒意湛然。
坦白說,他武康路在京州的基本盤能安然無恙至今,全賴紀委裡於海龍和鍾宇這一暗一明兩大“護法”。
這也是他敢與李達康掰手腕的底氣所在。
但他很清楚,於海龍和鍾宇不同。
鍾宇貪財好色,滿身都是縫,隨便一敲就能找到下嘴的地方。
可於海龍,極度愛惜自己的羽毛與家庭。
這些東西一旦曝光,對他而言,比死還難受。
所以,他一定會服從。
武康路拿起另一部黑色加密手機,撥出一個沒有存在於任何通訊錄裡的號碼。
……
夜,深不見底。
京州市委家屬院,一棟普通的單元樓裡,書房的燈依舊亮著。
市紀委常務副書記於海龍,正戴著老花鏡,伏案練字。
五十八歲的年紀,兩鬢已然斑白。
一副度數很深的老花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讓他看上去更添了幾分儒雅與威嚴。
作為一名在紀檢戰線上浸泡了近四十年的老兵,他見過的風浪,遠比許多年輕人走過的路要多。
他的人生,正如桌角那隻用了十幾年的保溫杯,樸素,乾淨,杯身卻也刻滿了時間的溝壑。
此刻,宣紙鋪開,狼毫飽蘸濃墨。
他凝神靜氣,手腕沉穩,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大字。
靜。
水。
流。
深。
這是他的人生信條,也是他在官場這片深海里,安然遊弋了幾十年的護身符。
不爭,不搶,不冒頭。
他靠著這個“穩”字,從一個基層紀檢工作人員,一步步挪到了今天的位置。
雖與一把手的交椅始終隔著一步之遙,卻也位高權重,一生安穩。
他很滿意現在的一切。
再過幾年,便可安然退下來,含飴弄孫,蒔花弄草。
就在他落下最後一筆,準備端詳自己的得意之作時——
書桌角落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嗡……嗡……
聲音不大,卻讓於海龍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握著毛筆的手劇烈一抖。
一滴濃墨,恰好從筆尖墜落,砸在那個“深”字的最後一捺上。
墨點迅速暈開,變成一個刺眼的,醜陋的墨團。
毀了。
整幅字,都毀了。
於海龍的心,也跟著那滴墨,直直地沉了下去,再也撈不上來。
這個號碼,是他藏在靈魂最深處的黑暗。
一個他用盡一生力氣去忘記,卻又夜夜在夢中將他驚醒的魔鬼。
他放下筆,指尖冰涼。
他走到陽臺,關緊玻璃門,將書房裡妻子看電視的嘈雜聲音,徹底隔絕在外。
螢幕上,沒有來電顯示。
但他知道電話那頭是誰。
武康路。
他劃開接聽鍵,聲音艱澀無比。
“喂。”
“老於,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武康路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
這麼多年,武康路找他,要麼是深夜,要麼是用這種無法追蹤的號碼。
每一次,都意味著他平靜的生活,將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市長,這麼晚了,有甚麼指示?”於海龍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厭惡的卑微。
“指示談不上。”武康路在那頭輕笑了一聲。
“老同學嘛,想請你幫個小忙。”
於海龍沉默了。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感覺,自己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正在變冷,僵硬。
“你們紀委,是不是抓了個人?”武康路不再繞圈子,直奔主題。
“光明區醫院的,賈倫。”
於海龍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地攥住了。
“是。”他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這個人,不能開口。”
武康路的聲音,切割著於海龍的神經。
“海龍,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於海龍當然明白。
武康路這是要讓他,去滅口。
在紀委的地盤上!
在他於海龍奮鬥了一輩子,視為信仰殿堂的地方!
“武康路!”於海龍的聲音終於失控,壓抑的怒火和恐懼讓他全身都在發抖,“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裡是哪裡?!這是市紀委!”
“我當然知道。”武康路的冷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嘲弄,“我也知道,你於海龍,是這裡的常務副書記。”
“海龍啊,我們是黨校的同學,這麼多年的交情,你該不會……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吧?”
“小忙?”於海龍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眼前陣陣發黑,“武康路,你這是在讓我去死!”
“送死?呵呵。”武康路的笑聲,變得陰冷。
“海龍,你是不是忘了?”
“十幾年前,在澳門,是誰,把你從那張賭桌上拖下來的?”
“又是誰,替你還清了那筆,你拿命都還不清的賭債?”
於海龍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那個被他埋進記憶墳墓裡的夜晚,被武康路輕描淡寫地,又給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煙霧繚繞的賭場。
堆積如山的籌碼。
輸紅了眼,押上全部家當,押上自己前途的癲狂。
最後,武康路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以及那句暖人肺腑的“兄弟,有我呢”。
他一直以為,那是絕境中遇到的救命稻草,是永生難忘的同學情誼。
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
那不是情誼。
那是一個從一開始,就為他量身打造的,最惡毒,最致命的陷阱!
“武康路……”於海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從那個時候起,就在算計我?”
“算計?海龍,話不能這麼說。”武康路的語氣,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我這個人,一向喜歡交朋友。”
“特別是,像你這樣,身在關鍵位置的朋友。”
“海龍,那張照片,還有你兒子那份‘乾淨’的檔案,我可一直替你好好地儲存著呢。”
“你說,如果我把它們,交給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孫連城……”
“或者,乾脆直接寄給省紀委的田書記……”
“你這個奮鬥了一輩子的紀檢標兵,會是甚麼下場?”
於海龍眼前一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身敗名裂,被萬人唾罵的結局。
他用一生去維護的信仰,他用一生去粉飾的清白,在那些東西面前,將脆弱得如同廢紙。
不。
他不能。
他絕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武康路……”於海龍的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嘶吼,“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武康路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
“我只是想請你,幫個小忙。”
“賈倫被關在你們紀委的七號審訊室,這個訊息,我已經跟鍾宇核實過了。”
“我已經請上面的人給孫連城打過招呼了,他會‘配合’你接下來的行動,這幾天他都不會再審訊賈倫。”
“孫連城承諾了,事後不會認真追究。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視窗。”
“我這裡有一個計劃,萬無一失。你做完,我們的賬,一筆勾銷。”
武康路的語氣,彷彿在談論一筆無關緊要的生意。
於海龍閉上了眼,臉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好,我們見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