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的小會議室。
菸灰缸裡,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整整一夜的鏖戰,讓空氣裡的味道都變得焦灼。
清零1號專案組的核心成員都在,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但那一道道目光裡,卻燒著火。
抓捕賈倫的行動,精準,迅猛。
京州醫療系統腐敗案最厚重的那塊幕布,被他們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後面,就是市長武康路那張註定要驚慌失措的臉。
“都說說。”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沉悶的“篤、篤”聲,像戰鼓的餘音。
他的視線,第一個落在肖立傑身上。
肖立傑猛地站起,翻開手裡的資料夾,聲音裡壓著興奮。
“書記,高曙光的案子,釘死了!他以各種理由壓下的專案,足有十七個!其中十二個,都是因為負責人拒絕對他進行利益輸送!證據鏈完整,隨時可以收網!”
孫連城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目光移向了鄭偉。
“大風廠。”
鄭偉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臉膛漲紅。
“書記,您那招‘陽謀’,神了!”
“那個‘大風廠職工股權監督委員會’一成立,陳岩石和鄭西坡兩個老傢伙,比我們還積極!天天催著我們請來的會計師和律師團隊趕緊幹活,生怕我們動作慢了。”
“他們是真把那份審計報告,當成扳倒高曙光、向市裡要錢要地的‘尚方寶劍’了!”
“現在,整個審計工作已經進入了深水區。那筆爛賬,被我們請來的專業團隊,一層層剝得乾乾淨淨。鄭西坡這些年是怎麼掏空工廠、轉移資產、做假賬爛賬的,證據已經堆成山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情緒都被點燃了。
兩條線,都取得了決定性的突破!
劍鋒,已經分別指向了市委書記李達康和市長武康路!
所有人都看向孫連城,等待著他下達總攻的命令。
然而,孫連城掐滅了手裡的煙。
“很好。”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頭頂澆下。
“從今天起,清零1號專案組,專案組調整工作重心。”
“肖立傑,高曙光的案子先放一放。你帶人,全力協助審計團隊,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出一份誰也挑不出毛病的,最權威的審計報告。”
“鄭偉,你的任務,是配合審計工作,開始籌備大風廠股權問題的清理工作。。”
孫連城的指令,清晰,果斷。
“放……一放?”
這三個字,像三根鋼針,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錯愕和不解的表情。
肖立傑剛點燃的煙,停在了嘴邊,火星燙到了手指都毫無知覺。
鄭偉臉上那興奮的紅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茫然。
會議室裡,前一秒還熱火朝天的氣氛,剎那間死寂。
落針可聞。
高曙光的案子放一放?
還有那五十多個醫療系統的蛀蟲,審訊工作才剛剛開了個頭,正準備深挖,難道也……
那個在被捕時,聲嘶力竭喊著“是武康路逼我”的賈倫呢?
那可是直指京州市長的線索啊!
難道……也放一放?
“書記!”
景林第一個沒忍住,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噪音。
他那張寫滿剛毅的臉上,滿是焦急。
“賈倫已經抓了!武康路那條線,馬上就要被我們撕開了!”
林溪緊跟著開口,語速極快,像連發的子彈。
“審訊工作最忌諱的就是中斷!那五十多名嫌疑人,我們才剛剛完成初步甄別,攻破了心理防線。現在突然停下來,等他們互相串供,建立攻守同盟,再想開啟缺口,難度會呈幾何倍數增加!”
“這是在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林溪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不懂。
完全不懂。
這不合邏輯,更不合規矩!
明明是雷霆萬鈞之勢,為何要突然鳴金收兵?!
孫連城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掃過一張張寫滿困惑、焦急、甚至失望的臉。
他沒有解釋。
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們也知道,前段時間,來自省紀委和京州市委對我們的動作,風聲已經傳了進來,現在那些人一個個都學精了,嘴巴比蚌殼還硬,問甚麼都說不知道,要不就喊冤叫屈。這樣繼續下去只能是事倍功半。”
“既然他們想當啞巴,那就讓他們先當幾天。”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沒有商量。
不容置疑。
辦公室裡,那股死寂,變得更加沉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寒意。
秦海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攥得骨節發白。
肖立傑剛剛挺直的後背,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樑。
“先放一放。”
“時機不成熟。”
“要考慮大局。”
這些話,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們每個人的心,都往下沉。
每一次聽到這樣的話,都意味著一個驚天大案,在無形的壓力下,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難道……
這位他們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孫書記,也……頂不住了?
那個敢當眾叫板李達康的男人,終究也要向規則妥協?
一股信念崩塌前的寒意,爬上每個人的後背。
會議,在一種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氣氛中結束。
孫連城剛回到辦公室,門就被敲響,林溪走了進來。
她關上門,沒有說話。
就那麼站著,一雙眼睛看著孫連城的臉,似乎想剖開他平靜的表象,直抵內裡的真實。
孫連城像是沒看見她,自顧自地看著桌上的檔案。
“孫書記。”
林溪開口。
“我需要一個解釋。”
孫連城端起水杯,白霧升騰,模糊了他的側臉。
“執行命令,不需要解釋。”
“如果是錯誤的命令呢?”
林溪的聲調陡然拔高!
“那也執行。”
孫連城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林溪的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
她不信!
她絕不相信,這個男人會是個軟骨頭!
“孫書記!”
“是不是有人給你施壓了?是不是武康路的背後,站著一個連你都必須退讓的人?!”
孫連城端著茶杯的手,終於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
看著眼前這個雙頰泛紅,眼中燃燒著不甘、憤怒和一絲……深藏的擔憂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妥協與退讓。
反而,帶著一絲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你的腦子,是最好的武器,但有時候,它轉得太快,反而會矇住你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你想想,現在誰最希望我們停下來?”
林溪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武康路。”
“沒錯。”孫連城微笑。
“武康路現在就像一隻被獵犬追趕的兔子,神經繃得像一根弦。可如果我們突然不追了呢?”
“他會……鬆懈下來,以為自己安全了。”林溪的聲音有些顫抖,她似乎抓到了甚麼。
“鬆懈?不。”
孫連城搖了搖手指,眼神變得幽深。
“他會以為,他的‘救命稻草’起作用了。他會迫不及待地,動用他藏得最深的那張底牌,去解決掉賈倫這個唯一的活口,以求徹底安全。”
“我們暫停審訊,不是退縮。”
“是把獵場的門,為他敞開。”
“是把刀,親自遞到他的手上。”
“然後,等著他用這把刀,把他自己,和他的同夥,一起釘死在案板上。”
林溪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她瞬間明白了。
暫停,不是退縮,是麻痺!
收兵,不是妥協,是誘殺!
孫連城根本不是要放過武康路,他是要……放長線,釣出那條藏在最深處的,更大的魚!
他要的,從來不止一個武康路!
林溪看著眼前的男人,一股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保證完成任務!”
她猛地轉身,沒有半分猶豫。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回頭,看著那個重新被窗外光影籠罩的男人。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羞愧。
“對不起,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