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將京州徹底浸透。
武康路的辦公室裡,沒有開燈。
他獨自陷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的黑暗裡。
只有指尖猩紅的菸頭明滅,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輪廓。
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通訊錄裡一個名字,被他指尖反覆摩挲。
鍾宇。
市紀委副書記。
這些年,鍾宇靠他的提攜平步青雲,也為他擋下了無數暗箭,遞出了無數情報。
可這一次,完全不同。
賈倫落網,孫連城親自坐鎮。
這不是審查。
這是戰爭。
你死我活。
把鍾宇徹底拖下水,是險棋,更是死棋。
贏,一線生機。
輸,萬劫不復。
武康路猛地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衝入肺裡,引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他沒有時間了。
就在剛才,鍾宇透過會議室裡的竊聽裝置,證實了孫連城暫緩審訊的決定。
但孫連城那句“先放一放”,不是休戰的號角。
是處決前的靜默。
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都會落下。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武康路在腦中將計劃的每個細節,又過了一遍,確認再無疏漏。
他掐滅菸頭。
拿起手機,按下了撥通鍵。
冗長的忙音後,電話接通。
“喂?”
電話那頭,鍾宇的聲音透著疲憊,更藏著一份警惕。
“是我。”武康路的聲音粗糲、沙啞。
鍾宇那邊,是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後,他壓低了聲音,氣流摩擦著話筒:“市長,這個時間……我們不宜頻繁聯絡。”
“現在說宜與不宜,你不覺得太晚了?”武康路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賈倫,必須閉嘴。”
鍾宇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一股寒意讓他頭皮發麻。
“市長,您……您這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立刻,想辦法,讓他永遠閉嘴!”
哐當!
一聲脆響。
鍾宇手裡的水杯砸落在地,在寂靜的夜裡炸開。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武市長!你……你說甚麼?!”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恐,變得尖利扭曲。
“那是在紀委的辦案點!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監控!我怎麼可能……”
“你以為你還有別的選擇?”
武康路打斷他,聲音裡的陰冷,讓鍾宇感覺血液的流速都變慢了。
“他要是開口,你和我,誰都別想活!你忘了,當初是誰給我打電話,讓賈倫提前跑路的?”
這句話,抽走了鍾宇全身的力氣。
他感到臉上的血色正在褪去,瞬間一片慘白。
是他。
市紀委內部會議決定對賈倫採取措施的當晚,是他,把這個絕密訊息捅給了武康路。
這道罪證一旦被掀開,他這個紀委副書記的政治生命,連同人身自由,都將徹底終結。
“武市長,這不一樣!通風報信最多是違紀!可您讓我做的……那是殺人!是要掉腦袋的!”
鍾宇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掉腦袋?”
武康路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鍾宇,你從醫療系統的專案裡撈了多少,需要我幫你一筆筆記著嗎?我把那些證據往桌上一拍,你覺得你離掉腦袋還遠嗎?”
鍾宇的呼吸陡然被扼住,握著電話的手,汗出如漿,滑膩得幾乎握不住。
“市長,我……”
“不用解釋。”武康路不給他任何機會,“我們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賈倫開口,我第一個完蛋,你,就是第二個陪葬的!”
鍾宇感到一陣眩暈,後背的襯衣被冷汗徹底浸透,冰冷地貼在面板上。
他並非不懂這個道理。
只是始終抱著一絲僥倖,期望孫連城的目標只是武康路,不會深究到他這條小魚。
武康路的話,擊碎了他心底最後一點幻想。
“您……想讓我怎麼做?”
鍾宇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你是副書記,你有你的辦法。”武康路一字一頓,咬字極重。
“我沒有!這不可能做到!那是謀殺!”鍾宇的情緒徹底失控。
“那就等著孫連城來請你喝茶吧。”
武康路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悸。
“鍾宇,好好想。”
“幫我做成這件事,我們之間所有的賬,一筆勾銷。那些能讓你萬劫不復的證據,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鍾宇劇烈地喘息著。
武康路描繪的未來,是致命的毒藥,也是唯一的解藥。
擺脫控制。
拿回把柄。
這是他午夜夢迴時,最渴望的事情。
“可……可是孫連城……”
“他?”武康路輕笑,笑聲裡滿是偽裝出的不屑與自信,“你不是聽了錄音嗎?他為甚麼要‘放一放’?他不敢不放!”
“我早就跟上面透過氣了,孫連城完全配合演戲,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我們留出動手的視窗期!”
“未來幾天,他不會審賈倫。你放心,孫連城承諾了,事後不會認真追究的。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鍾宇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真的嗎?
孫連城,那個連李達康都敢硬撼的強人,會這麼輕易被壓服?
這聽起來太不真實。
可武康路言之鑿鑿,他的背後,畢竟站著趙立春那樣的龐然大物。
或許……真的是趙家出手,壓制了孫連城?
若果真如此,這的確是千載難逢,也是唯一的機會。
“你考慮清楚。”
武康路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催命的鐘擺。
“是賭上這一把,拿回你的一切。”
“還是坐以待斃,準備把牢底坐穿。”
“鍾宇,時間不多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
辦公室內,只剩下鍾宇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癱倒在椅子上,渾身冰涼,又滿是粘膩的冷汗。
窗外是京州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但在他眼中,卻是一片吞噬一切、沒有盡頭的黑暗。
他知道。
從他接起這個電話的那一刻起,身後,已無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電話那頭的武康路放下手機後,面容冷硬如鐵。
他沒有片刻遲疑,再次劃開手機螢幕,撥出了另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