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紀委小會議室。
室內沒有開燈,只有投影儀的光,照亮一張張緊繃的臉。
煙味混雜著汗味,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清零1號”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全部到齊。
疲憊,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但他們的眼神裡,卻燃燒著一股被死死壓抑住的火焰。
景林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形筆挺如松。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手術刀劃開面板,冷靜而精準。
“報告孫書記,根據您提供的線索,我們對光明區醫院原院長賈倫,以及省醫科大附一院腎內科主任王馥真,進行了外圍調查。”
他身後,PPT上出現了一張關係網。
無數條線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蛛網,中心的名字讓人頭皮發麻。
“王馥真,心理防線已經崩潰。”
“她交代,當年在光明區醫院主刀的那臺闌尾炎手術,是一場騙局。”
景林的聲音頓了頓。
“患者在全麻狀態下,被摘除了一顆健康的腎臟。”
會議室裡,有人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這顆腎,透過賈倫搭建的地下渠道,被高價賣給了香港的一位富商。”
“王馥真作為技術指導,分到了三百萬。”
“畜生!”
一個年輕的紀委幹部雙眼赤紅,終是沒忍住,一拳狠狠砸在會議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景林沒有理會這聲怒吼,繼續他的彙報,聲音愈發冰冷。
“順著賈倫這條線,我們聯合光明分局的程度局長,找到了當年那起‘醫鬧’的家屬。”
“他們保留了所有的病歷和收費單據,將是最直接的證據。”
“更重要的是……”
景林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子彈。
他按動遙控器。
PPT上,一連串銀行流水和海外賬戶資訊,如瀑布般刷下。
“賈倫透過非法器官買賣獲取的鉅額資金,大部分都流向了同一個離岸賬戶。”
“賬戶的實際控制人,我們還在追查。”
“但所有的證據鏈,都指向了一個人。”
“時任光明區區長,武康路!”
武康路!
當這三個字從景林口中吐出。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
京州市市長!
這個案子,通天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釘在了主位上那個男人身上。
孫連城。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靜靜地聽著,指間的香菸燃盡了長長一截菸灰,卻未曾動過。
直到景林彙報完畢,他才緩緩抬起眼皮。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每一個組員的臉上,緩緩掃過。
“都說說吧,有甚麼想法?”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查一名在任的市長?
這已經不是挑戰,這是在向整個漢東的權力結構宣戰!
“書記……”
一名副組長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嘴唇都在哆嗦。
“我……我認為,應該立刻將現有證據,上報省紀委!請求省裡督辦!”
“對!我同意!”另一人立刻附和,“武康路是我們的直屬上級,我們去查他,名不正言順!這阻力……根本無法想象!”
一時間,人心浮動。
請求上報,請求支援的聲音,成了主流。
他們怕了。
孫連城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甚至有些理解。
趨利避害,是本能。
他的目光轉向了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景林。
“景林,你覺得呢?”
景林站得筆直,像一杆刺破黑暗的標槍。
“孫書記,我只是一名辦案人員。”
“我的職責,是查清真相。”
“至於查誰,怎麼查,我只聽您的命令。”
沒有廢話,沒有立場,卻表明了最決絕的態度。
“好。”
孫連城點了點頭,將菸蒂在菸灰缸裡摁滅。
他站起身。
緩步走到投影幕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巨大的關係網上。
落在那個被紅圈重點標註的名字上。
“這個案子,我們自己辦。”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讓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
孫連城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視全場。
“為甚麼?”
“因為,這是我們京州市自己的膿瘡!是我們自己的恥辱!”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把問題上報,讓省紀委來查,當然最穩妥,最安全。”
“可那樣一來,我們京州紀委的臉,往哪兒放?!”
“我們這些紀檢幹部,還有甚麼存在的意義?!”
“難道以後,一碰到硬骨頭,一碰到大官,我們就要當縮頭烏龜,把皮球踢給上級嗎?!”
“我告訴你們!”
“不行!”
“從今天起,在我孫連城這裡,紀委辦案,只看證據,不看級別!”
“別說他是個市長!”
孫連城的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他就是天王老子,只要他犯了法,我們就得把他從馬上拉下來!”
這番話,讓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血液,瞬間沸騰。
恐懼和猶豫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榮譽感。
“現在,我命令!”
孫連城的聲音,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景林,你帶第一行動組,立刻對賈倫實施拘捕!”
“記住。”
“我要活的。”
“其他人,原地待命,隨時準備收網!”
“是!”
這一次的回應,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景林領命,沒有絲毫停留,轉身快步離去,背影決絕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孫連城看著他消失在門口,臉上的表情重新歸於古井無波的平靜。
抓捕賈倫,是這盤棋的第一步。
這一步,必然會有人,替他通風報信。
很好。
他就是要讓那個人,把訊息遞出去。
他不但要用這次行動揪出內鬼,還要用內鬼的行動,為武康路和賈倫的聯絡,再添一筆鐵證。
他要讓武康路知道,自己的刀,已經懸在了他的頭頂。
他更要看看。
這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會做出甚麼樣瘋狂的反應。
孫連城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越發陰沉的天色,山雨欲來。
武康路。
你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