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劇烈的搖晃,和撕心裂肺的呼喊,將侯亮平的意識從黑暗深淵中拽了出來。
“侯局!侯局!你醒醒!”
他睜開眼。
視野模糊,血色與夜色混雜在一起。
一張張下屬的臉,佈滿了前所未見的焦急和恐慌。
他躺在冰冷粗糙的高速路面上,刺鼻的汽油味和燒焦味瘋狂地鑽進鼻腔。
遠處,警笛聲和救護車的尖嘯由遠及近,撕裂了漢東的夜空。
那輛被撞成一堆廢鐵的商務車,就在不遠處,仍在冒著滾滾黑煙,像一具醜陋的鋼鐵屍骸。
“劉……劉慶祝呢?”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肋骨處傳來一陣斷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一個年輕的檢察官,嘴唇抖得不成樣子,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不遠處一個被蓋上了白布的擔架。
“侯局……劉慶祝他……”
“他當場就……”
轟!
侯亮平的腦子,徹底炸開,一片空白。
死了?
人,就這麼死了?
在他侯亮平的眼皮子底下!
在他反貪局的重重護衛之下!
那個關乎漢東政局走向,關乎無數人命運的最重要汙點證人,就這麼……死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順著他的脊椎骨,一寸寸爬上大腦。
他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這不是意外!
這他媽的哪裡是意外車禍!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用秒來計算的,精準滅口!
是誰?
到底是誰?!
誰敢有這麼大的能量,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這種慘烈到極點的方式,公然向國家公權力宣戰?!
祁同偉?高小琴?
不。
不對!
一個念頭,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陡然炸開。
那封匿名的舉報郵件!
孫連城!
一定是孫連城!
郵件裡清清楚楚地寫著,孫連城要殺人滅口!
他當時以為自己截胡孫連城,是搶佔了先機,是拯救了證人。
現在看來,他錯得何其離譜!
他不是甚麼獵人!
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一顆愚蠢透頂的棋子!
孫連城和祁同偉,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他們演了這麼一出大戲,又是公開抓捕,又是激烈抵抗,根本就不是為了滅口!
他們的真正目的……
是把劉慶祝這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這個燙手到極致的山芋,名正言順地,交到他侯亮平的手裡!
然後,再借刀殺人!
讓劉慶祝,“意外”死在他侯亮平的押送途中!
一瞬間,所有環節都通了。
劉慶祝死了,山水集團的秘密,丁義珍和王誠的案子,將永遠被埋葬。
而他侯亮平,這個從北京來的“欽差大臣”,就成了那個保護證人不力,導致關鍵人證離奇死亡的,最大的罪人!
他將揹負這口通天的黑鍋,在漢東,在所有同僚和領導面前,再也抬不起頭!
好狠!
好一招一石三鳥的毒計!
“噗——”
侯亮平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再也抑制不住地噴了出來。
不是因為斷了的肋骨。
而是因為那股被愚弄,被陷害,被當成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滔天怒火和極致的屈辱!
“孫……連……城!”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任由鮮血滴落。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盯著那具被白布覆蓋的屍體,盯著這片人間煉獄般的現場。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他與孫連城,不死不休!
……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祁同偉看著手機螢幕。
上面是老鄭從遠處高點拍攝的,一張堪稱完美的照片。
照片的焦點,精準地落在那輛已經扭曲成麻花的別克商務車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光滑的紅木辦公桌上,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篤。
一聲輕響,如同終場哨聲。
死人,是永遠不會開口說話的。
劉慶祝,這顆埋在他腳下、隨時可能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雷,終於,被他親手,用一種最完美的方式,拆除了。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聲音沉穩而威嚴。
“通知趙東來,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公然挑釁我省公安系統的惡性案件!”
“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全力追查肇事車輛和司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還有,立刻封鎖現場,嚴格控制訊息外洩。我不希望在調查結果出來前,聽到任何流言蜚語。”
他要做的,只是把這齣戲,演得更逼真一些。
……
省檢察院,反貪局。
季昌明接到電話時,剛剛端起那把他最心愛的紫砂壺。
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話。
“季檢,出事了,侯局他們……在高架橋上,遭遇了重大車禍!”
季昌明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瞬間僵在原地。
手裡的紫砂壺,從他僵硬的指間滑落。
但他沒有聽見碎裂的聲音。
他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讓他無法呼吸。
“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不再有平日的沉穩。
“亮平……亮平怎麼樣?!傷勢怎麼樣?!”
電話那頭,是現場交警壓抑著顫抖的彙報。
季昌明的大腦,徹底停轉。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樣一場精準到可怕的“意外”。
他不是傻子。
這哪裡是甚麼意外!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一場針對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的,血腥的挑釁!
他們不僅要劉慶祝的命!
他們,還要他侯亮平的命!
一股狂暴的怒火和刺骨的後怕,瞬間吞噬了他。
他猛地抓起另一部紅色電話,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要立刻!馬上!給沙瑞金書記彙報!
他要讓整個漢東,都為這次血腥的事件,天翻地覆!
然而,就在他即將撥出那個號碼的瞬間。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一個比車禍本身,更讓他感到恐懼的念頭,冰冷地浮現。
侯亮平的這次行動,是絕對的機密。
知道押送路線和時間的,只有反貪局內部,最核心的幾個人。
那麼……
是誰,洩露了他們的行蹤?
是誰,把侯亮平他們,如此精準地,送到了那輛失控的渣土車面前?
季昌明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沉入了不見底的深淵。
反貪局……
有內鬼!
他知道,這場慘烈的車禍,不是結束。
它只是一個開始。
一場為所有人準備的,血腥盛宴,才剛剛,拉開帷幕。
……
京州市紀委,孫連城辦公室。
林溪推門而入,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書記,訊息確認了。”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侯亮平的車隊,在環城高速上遭遇了蓄意車禍。劉慶祝當場死亡,侯亮平本人受傷,反貪局2人當場死亡,2人重傷,目前還正在省人民醫院搶救。”
孫連城正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聽到這個訊息,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祁同偉和高小琴,比我想象的,還要心狠手辣。”他淡淡地說道。
“書記,您早就猜到了?”林溪的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一個死人,永遠比一個活人,能保守更多的秘密。”孫連城轉過身,看著她。“祁同偉向我‘投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劉慶祝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他不是來送禮的。”
“他是來,借刀殺人的。”
“只不過,他想借的,不止我一把刀。”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了整個計劃的全貌。
祁同偉和高小琴,用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不僅永遠地堵住了劉慶祝的嘴,還將所有的髒水,都潑向了市紀委和反貪局。
更狠的是,他們成功地在孫連城和侯亮平之間,製造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
“侯亮平現在,一定恨死我們了。”林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他肯定會認為,這是我們和祁同偉聯手,給他下的套。”
“讓他恨吧。”孫連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時候,一個強大的敵人,比一個愚蠢的盟友,更有價值。”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開啟了電腦。
螢幕上,是景林剛剛彙報上來的,關於光明區醫院的情況彙總。
“光明區醫院那邊,可以準備收網了。”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靜。“通知下去,準備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