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辦公室裡,煙霧滯留不散。
聽完何平在電話裡的彙報,他久久沒有說話。
季德海。
武康路。
這兩個名字,並未在他心裡激起多少波瀾,只是像兩枚精準的座標,瞬間鎖定在了一張無形的地圖上。
但他握著電話的手,指節穩定有力。
“知道了。”
他只回了三個字,語調平直,不帶任何情緒。
“繼續查。”
“所有資金流向,所有關聯人員,一刻都不要停。”
“是!”
何平的聲音裡,有一種被徹底點燃的決絕。
電話結束通話,孫連城將手機輕輕擱在桌面,動作輕緩得聽不見一絲聲響。
他緩緩起身,踱步至巨大的落地窗前。
腳下的城市,燈火織成一片虛幻的星海。
他原以為,對手是李達康,是京州那張地方保護網。
後來,他以為對手是武康路,是整個醫療系統這張腐朽的巨網。
現在看來,他都錯了。
這盤棋的溝壑之深,遠超預料。
田國富……
孫連城腦海裡,那位省紀委書記嚴肅而堅毅的臉龐一閃而過。
是他真的有問題?
還是他那位前秘書,瞞著他,打著他的旗號為非作歹?
又或者……
這本身就是田國富對他孫連城的又一次考驗。
一次更兇險,也更致命的考驗。
那位書記,是想用自己這把“外行”的刀,去割掉他自己陣營裡的一顆毒瘤?
孫連城感到自己正行走於刀鋒之上。
左邊,是李達康陣營的審視與敵意。
右邊,是武康路利益集團的陰險反撲。
頭頂,是田國富那雙看不清真實意圖的眼睛。
任何一步踏錯,即是萬劫不復。
就在這時,他那支私人手機,突兀地嘶鳴起來。
來電顯示,一個來自京城的陌生號碼。
孫連-城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走過去,接通了電話。
“喂,你好。”
“孫師傅嗎?我是張婉茹。”
電話那頭,是一個清亮爽朗的女聲,裹挾著京腔特有的利落。
孫連城略感意外。
自省電視臺那次採訪後,他與張婉茹便再無交集。
這位京城高幹的後代,漢東省電視臺的當紅製片人,怎麼會突然來電?
“張製片,你好。”孫連城的聲音依舊客氣。
“都說了,別叫我張製片,叫我婉茹就行。”
張婉茹的語氣不見外,帶著一股天生的熟稔。
“我可一直叫你孫師傅,你再這麼叫,就生分了啊。”
孫連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好,婉茹同志。”
電話那頭的張婉茹似乎被這聲“同志”逗樂了,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你這人,真有意思。”
笑聲斂去,她的語氣驟然轉為嚴肅。
“孫師傅,今天這個電話,是想給你提個醒。”
“哦?請講。”
“前兩天,有個人託關係找到我,想讓我幫忙搭個橋,認識一下你。”張婉茹說。
孫連城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誰?”
“季德海。”
張婉茹直接報出了這個名字。
孫連城握著手機的指節,無聲地收緊。
真是想甚麼來甚麼。
他這邊剛從賬本上看到這個名字,那邊,季德海的觸手就已經伸了過來。
這個人的嗅覺,靈敏得像一頭聞到血腥味的野獸。
“我給拒了。”
張婉茹的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我不知道你最近在查甚麼,但我知道這個季德海不是好東西。”
“仗著當過田書記的秘書,在漢東省沒少拉虎皮做大旗。我不想讓你沾上這種人的晦氣。”
一股暖流,無聲地淌過孫連城的心田。
他確實沒想到,這個僅有幾面之緣的女人,竟會如此旗幟鮮明地替他擋掉麻煩。
“多謝。”他由衷地說道。
“謝就免了。”張婉茹話鋒一轉。
“孫師傅,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最近漢東官場上,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可不少。”
“很多人說,你這把火燒得太旺,尤其是在醫療系統。”
“這塊蛋糕太大了,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指著它吃飯。有人怕你這麼搞下去,把整個漢東的醫療系統都給掀翻,到時沒法收場。”
“還有人說,這水太深,利益集團盤根錯節,怕你這個‘外來戶’把握不住,最後把反腐搞成了政治鬥爭。”
“總之,很多人等著看你笑話,甚至在背後給你下絆子,你務必小心。”
“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章法,但還是想提醒你一句。”
張婉茹的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真切關心。
“田書記那個人,聽說極重政治影響。你這把刀太快了,很多人都怕。怕的人一多,就容易出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張婉茹這番話,絕非空穴來風。
以她的家世和人脈,能傳進她耳朵裡的,就不是市井流言,而是真正的風聲。
“我明白。”孫連城的聲音沉穩依舊,“婉茹,謝謝你的提醒。”
“你明白就好。”
張婉茹像是鬆了口氣。
“我就是怕你這人太剛,不懂轉彎。在官場,有時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為了更好地前進。”
“不過……”她又輕笑起來,“我也就是瞎操心。我看你也不像那種能被人輕易拿捏的主兒。行了,不打擾你工作了,這次你可又欠我一頓飯,甚麼時候有空,必須請!”
“好。”
電話結束通話。
孫連城臉上那絲客套的溫和,褪得一乾二淨。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人。
那張臉的溫度被徹底抽離,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張婉茹的電話,哪裡是提醒。
分明是遞過來三把鑰匙。
第一把鑰匙:季德海慌了,已經開始病急亂投醫,想摸清自己這個專案組負責人的底牌。
第二把鑰匙:“清零行動”的反撲已經從體制內部開始了。有人想把水攪渾,用“政治鬥爭”這頂大帽子壓死他,更是要藉此壓住他背後的田國富。
第三把鑰匙:反對他的力量正在暗中集結,其能量之大,連遠在京城的張婉茹都嗅到了氣味。
這意味著,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踩在刀刃之上。
孫連城邁步走回窗邊,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風暴,要來了。
他的胸腔裡,沒有畏懼。
反而是一種冰冷的亢奮,像獵手終於在雪地裡,看到了巨獸那清晰而巨大的腳印。
季德海、王顯、武康路、田國富,還有那封舉報信上隱去姓名的大人物……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在他面前緩緩張開。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然入局。
你們不是想看戲嗎?
不是想給我下絆子嗎?
好。
那我就把這戲臺,搭得更大一點。
把所有人都請上臺來。
我倒要看看,在這場漢東的大戲裡,誰是演員,誰是觀眾。
誰,又是那個最後被清理出局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