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下達完一連串命令,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被點燃了。
秦海、吳敏、何平、林溪,四個人的臉上,疲憊被一種更為滾燙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獵手終於鎖定獵物,即將奔赴戰場的興奮與決絕。
孫連城要的不是一個案子。
是一場戰爭。
這個認知,讓所有人心中的火焰燒得更旺。
“都去吧。”
孫連城揮了揮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根一直沒點燃的煙,這一次,“咔噠”一聲,點著了。
幽藍色的火苗跳躍,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眾人領命而去,腳步聲堅定而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裡,只剩下孫連城和那座由菸頭堆成的小山。
他沒有再去看桌上的檔案,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福瑞達,王顯……
這些名字在他腦中盤旋,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蒼蠅。
但他知道,這些都只是漂在水面上的浮萍。
真正的巨鱷,還潛藏在更深的水下。
他要的,就是把這條巨鱷,從京州這潭黑水裡,活生生地拽出來。
……
兩天後。
市紀委技術偵查與資訊中心的機房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裡是何平與林溪的主戰場。
幾十臺伺服器低沉地嗡鳴,持續散發著熱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電子元件與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
林溪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敲擊聲連成一片急促的暴雨。
她面前的螢幕上,無數行程式碼和資料流瀑布般滾過。
福瑞達藥業的內部賬目,就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吳敏拿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在何平的指導和技術支援下,林溪順著那幾份電子表格留下的蛛絲馬跡,成功攻破了福瑞達在海外的伺服器防火牆。
一個更為龐大、更為觸目驚心的賬本地獄,展現在他們面前。
“找到了!”
林溪一聲低呼,打破了機房的沉悶。
一直站在她身後,沉默的何平立刻俯下身。
“你看這裡。”
林溪指著螢幕上的一塊資料區域。
那是一家註冊在維爾京群島的離岸公司,名叫“德海諮詢”。
從賬面上看,福瑞達藥業在過去五年裡,以“市場開拓顧問費”的名義,向這家公司支付了超過三千萬的資金。
“三千萬的顧問費?”何平的語氣裡帶著濃重的諷刺,“他們是請了神仙來當顧問嗎?”
“關鍵不在這裡。”
林溪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迅速滑動,調出了另一份檔案。
那是“德海諮詢”的股東資訊登錄檔。
這家公司的股東結構異常簡單,只有一個自然人股東。
當那個名字出現在螢幕上時,滿室的伺服器嗡鳴,在何平的聽覺中詭異地消失了。
【季德海】
這個名字,何平並不陌生。
作為在紀檢系統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他對省內一些重要領導的履歷和人事關係,瞭然於胸。
他的呼吸,在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斷了半秒。
“田國富書記……以前的秘書?”
何平的聲音乾澀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田國富!
漢東省省紀委書記!
孫連城的頂頭上司,也是孫連城現在能夠大殺四方的最大依靠!
這個發現,不是驚雷,而是一枚無聲的炸彈,在何平的顱內引爆。
他的頭皮一陣發麻,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灌而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的襯衫布料,正被滲出的冷汗粘膩地貼在面板上。
事情,怎麼會牽扯到他?
一個恐怖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讓何平遍體生寒。
難道……
“不止。”
林溪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拽了回來。
季德海名下的公司還是福瑞達藥業的股東之一。
她的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在搖曳的資料光影中卻異常堅定,邏輯與事實是她此刻唯一的神明。
“我還查了福瑞達藥業在京州所有業務的拓展時間線。”
林溪調出另一張圖表。
“你看,福瑞達的業務在京州出現爆發性增長,是從五年前開始的。”
“七年時間,他們從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壟斷了京州公立醫院近百分之十的高價藥和耗材供應。”
她的手指,在圖表的一個時間節點上,重重一點。
“而在這個時間點,主管全市科教文衛工作的,不是王顯。”
螢幕上,另一個名字被高亮顯示出來。
【武康路】
現任京州市市長,市委副書記。
何平的大腦徹底宕機,視野都出現了短暫的黑白。
如果說,季德海的名字讓他感到了恐懼和棘手。
那麼,武康路的名字,則讓他嗅到了一股同歸於盡的瘋狂味道。
這已經不是一張網了。
這是一張足以將整個京州,甚至漢東省部分高層都吞噬進去的巨網!
而孫連城,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往上,是自己頂頭上司、省紀委田書記的前秘書。
往前,是京州市的二號人物,市長武康路。
這案子,還怎麼查?
再查下去,就不是辦案了,是政治自殺!
“老何。”
林溪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何平回過神,機械地看向她。
“你信孫書記嗎?”林溪問得很直接。
何平愣住了。
他沒想到林溪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我信。”
他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
從孫連城說出“我們不是在辦案,我們是在發動一場戰爭”那一刻起,他就信了。
“那就行了。”
林溪轉回頭,重新看向螢幕。
“把這些,立刻報告給孫書記。”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似乎那兩個名字帶來的衝擊,已被她用絕對的理性強行格式化。
“仗才剛開始。”
“我們這些當兵的,還沒到替將軍考慮怎麼收場的時候。”
何平看著林溪的側臉,看著她那雙映著程式碼流光的清澈眼眸,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竟不可思議地平息了下來。
是啊。
怕甚麼?
天塌下來,有孫書記頂著。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通了孫連城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書記,有重大發現。”
何平的聲音沉穩、有力,每個字都清晰地送進聽筒。
“我們在福瑞達的賬本里,發現了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省紀委田書記的前秘書,季德海。”
“可能還牽扯到京州市市長武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