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孫連城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他指間夾著煙,卻遲遲沒有點燃。
他身前的菸灰缸,早已被摁滅的菸頭堆成了一座小山。
桌上,攤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林溪和秦海連夜整理出的報告,另一份,是李朝陽親筆簽字畫押的完整口供。
他看了很久,一言不發。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只有老式掛鐘的秒針在單調地走動。
秦海身體微微前傾,終是沒忍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孫書記,李朝陽全交代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裡卻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夥同福瑞達藥業的老總,利用麻醉科主任的職權,強行指定採購他們的高價藥,三年時間,單是回扣,就拿了足足六百萬。”
“錢,走的都是他一個過世表弟的海外賬戶,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孫連城喉嚨裡“嗯”了一聲,視線卻依然黏在那份口供上。
他的食指,在口供某一頁的某個名字上,極有規律地,輕輕叩擊著。
一下。
兩下。
“一個麻醉科主任。”
孫連城終於開口,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是用天平稱量過。
“他有這麼大的能量?”
秦海的背瞬間挺得筆直。
“我們當時也覺得不對勁,所以連夜對他進行了二次審訊,主攻方向,就是醫院內部的利益輸送鏈。”
“那老狐狸一開始還想扛,油鹽不進。”
秦海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硬的弧度。
“何平直接把我們從醫院內部伺服器裡,恢復出的近百份採購申請單和會議紀要,砸在了他臉上。”
“每一份,都有他的親筆簽名。”
“他當場就崩了。”
秦海從報告裡抽出一張A3列印紙,雙手託著,平鋪在孫連城面前的桌上。
那是何平熬了一夜的手筆。
一張巨大而繁複的人物關係圖。
最中心的紅圈裡,是李朝陽的名字。
十幾道粗細不一的黑線從他身上輻射開來,如同毒蜘蛛吐出的絲,精準地黏住了每一個“獵物”。
市一院的藥劑科科長、採購辦主任、財務處副處長……每一個名字旁邊,都用小字標註了職位、關係,甚至還有推測出的分贓比例。
幾個重點臨床科室主任的名字旁,還額外畫著一個藥瓶符號,代表他們是藥品進入醫院的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守門人”。
這哪裡是甚麼關係圖。
這分明就是一張盤踞在醫院心臟裡的癌細胞擴散圖。
“這不是個人腐敗,是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的腐敗集團。”
林溪補充道,她的指尖在那張圖上輕輕劃過,指腹下彷彿能感受到那股積壓多年的汙穢與膿血。
“他們控制了醫院的藥品和耗材採購,從招標、審批到付款,已經形成了一個水潑不進的利益閉環。福瑞達藥業,只是給他們輸血的血管之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負責外圍調查的吳敏像一道旋風衝了進來。
她頭髮凌亂,臉色因連續奔波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孫書記,林副組長!”
她甚至顧不上喝水,直接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隨身碟,“啪”的一聲,插進了林溪的膝上型電腦。
“剛從福瑞達一個被開除的前任銷售經理那兒回來。”
吳敏大口喘著氣,手指直戳螢幕。
“那傢伙被福瑞達老總黑了錢,又被整個行業聯手封殺,憋了一肚子火。我一找到他,他甚麼都肯說。”
她點開隨身碟裡的一個加密資料夾,幾份電子表格赫然出現在螢幕上。
“他說,福瑞達的生意,遠不止市一院。京州所有叫得上號的公立醫院,他們都有業務!”
“而且,他們真正的殺手鐧,不只是給李朝陽這種科室主任塞回扣。”
“最關鍵的,是他們搞定了兩個人。”
吳敏的指尖,在螢幕上兩個被她用紅框標出的名字上,重重一點。
室內剛剛有所緩和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市衛健委,藥政處處長,朱國強。”
“還有……”
吳敏停頓了一下,那個名字似乎有千斤之重,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了出來。
“市委常委、主管科教文衛的副市長——王顯。”
王顯!
這個名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秦海和林溪幾乎同時看向對方,都在彼此的瞳孔裡看到了壓制不住的駭然。
他們以為,這案子最多牽扯到衛健委的一個處長,就已經是頂天了。
誰能想到,這一竿子,竟直接捅到了市委常委!
“那個銷售經理還說,”吳敏繼續丟擲重磅訊息,“王顯的兒子王和平,在澳洲讀貴族學校,每年幾百萬的開銷,都是福瑞達的老總在‘贊助’。”
“贊助”兩個字,她念得又冷又重。
孫連城終於抬起頭,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用指關節叩了叩桌面。
“證據。”
他只說了兩個字,聲線平穩,聽不出喜怒。
“有。”
吳敏立刻點開其中一份電子表格。
“這是那個銷售經理偷偷複製出來的公司內部賬目。您看這幾筆,名義上是支付給一家‘海外教育諮詢公司’的諮詢費。”
她將滑鼠移動到表格的備註欄。
“但在備註裡,有三個拼音縮寫,‘WHP-XZ’。”
“王和平,小崽子。”
一直沉默的何平,在一旁低聲翻譯了出來,語氣裡的厭惡毫不掩飾。
林溪的目光死死釘在螢幕上那些動輒上百萬的轉賬記錄上。
那些冰冷的數字,像一把燒紅的砂礫,潑進了她的眼睛裡,讓她灼痛難當。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猛地攥緊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立刻把這些證據,和李朝陽的口供,併案整理。”
林溪開口,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壓制著滔天的怒火,反而顯得緊繃而沙啞。
“孫書記,人證、物證,轉賬記錄,全都齊了!證據鏈已經形成了完美閉環,我建議,立刻對王顯採取強制措施!”
孫連城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夠。”
“為甚麼?”林溪幾乎是吼出來的,“這還不夠嗎?”
“這些東西,只能證明王顯可能存在嚴重的經濟問題。”
孫連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只留下一個如山般沉重的背影。
“他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他可以說,自己是被福瑞達的老總矇蔽,被不法商人拉攏腐蝕。最多,他也就是一個用人失察、監管不力的責任。”
“我要的,不是抓一個可以隨時找人頂罪的副市長。”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迴盪,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我要的,是掀開整個京州醫療系統的蓋子。”
“所以,李朝陽這條線,不能收網。”
孫連城猛地轉過身,那目光不再內斂,而是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鋒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也剖開了他們心頭最後一絲僥倖。
“秦海!回去繼續審李朝陽!我要他把福瑞達這些年,還腐蝕過哪些醫院,哪些醫生,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吐出來!”
“吳敏!繼續去挖那個前銷售經理!福瑞達的‘贊助名單’上,除了王顯的兒子,還有哪些領導的子女親屬,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單!”
“何平,你和林溪,以福瑞達的內部賬目為突破口,給我畫一張京州醫療腐敗的‘黑金地圖’!我要看到每一分髒錢的來龍去脈!我要知道這張網,到底有多大,多深!”
一連串的命令,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
“可是……”林溪的眉頭緊鎖,“戰線拉得這麼長,萬一走漏了風聲,他們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絡,銷燬證據……”
“就是要讓他們感覺到疼,感覺到危險!”
孫連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直視著她的眼睛。
“蛇被打疼了,才會出洞。”
“魚感覺到了危險,才會拼命掙扎,才會露出更多的馬腳。”
“記住。”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
“我們不是在辦一個案子。”
“我們是在發動一場戰爭。”
林溪看著孫連城,看著他眼中那股不惜一切代價的決絕與瘋狂。
她的大腦一片轟鳴。
在這一瞬間,她終於看懂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孫連城要的,從來都不是小打小鬧,不是抓一兩個貪官去向上邀功。
他要的,是畢其功於一役。
他要用福瑞達這張網,將京州醫療系統這潭又黑又臭的死水,徹底抽乾見底!
藏在下面的,不管是大魚、小魚,還是蝦米,他要一網打盡!
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