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區,公安分局。
局長辦公室裡,煙味繚繞。
程度掐滅菸頭,將它碾入那座由菸蒂堆成的小山。
他雙眼熬得佈滿血絲。
“景主任,查到了。”
一份厚厚的卷宗,被推到景林面前。
“按你給的線索,我們篩查了2013年全年,在光明區醫院有過飛刀記錄的、所有姓王的女專家。”
“符合條件的,一共七個。”
景林沒有說話,拿起卷宗,指腹壓著微黃的紙頁,一頁一頁地翻。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微弱聲響。
七份檔案。
七張照片。
七段看似毫無交集的人生。
麻醉科、內科、兒科、婦產科……
景林的目光在每一份檔案上逐行掃過,檢索著那些被時間掩埋的蛛絲馬跡。
他的手指在翻到第五份檔案時,停住了。
一個懸停的動作,讓周遭的空氣瞬間繃緊。
【姓名:王馥真】
【單位:現單位漢東省醫科大附屬第一醫院,腎內科,主任醫師(原單位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副主任醫師)】
【飛刀時間年3月至2013年9月】
照片上的女人年約五十,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容清秀,氣質溫婉。
是那種你在任何一家大醫院都能看到的,典型的、值得託付性命的知識分子模樣。
“就是她。”
景林的手指,在照片上輕敲了兩下,篤定無比。
程度湊過來,滿眼都是困惑。
“怎麼能確定?這七個人的履歷,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問題,就藏在表面之下。”
景林吐出兩個字。
他的指尖下滑,點在了另一行字上。
【專業領域:腎病治療與替換手術】
“一個農民工患者,做的是闌尾炎切除術。”
景林的聲音很輕,卻讓熬了一夜的程度,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骨攀爬上來。
“一個省內頂級的腎內科專家,為甚麼會以‘飛刀’的名義,出現在一臺最普通不過的闌尾炎手術記錄裡?”
“確實不正常。”程度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飛刀,請來的都是救命的神仙。
一臺闌尾炎手術,任何一個外科主治醫生都能閉著眼完成。
更何況,一個打零工的農民,他去哪裡找門路、湊財力,請得動這樣一尊大佛?
“你的意思是?”程度的聲音有些發乾。
景林合上卷宗,動作乾脆。
“我要見她。”
“立刻,馬上。”
……
漢東省醫科大附屬第一醫院。
腎內科主任辦公室。
景林和程度見到了王馥真。
她比照片上更顯從容,歲月似乎只為她增添了權威,而非滄桑,連眼角的皺紋,都像是帶著笑意時留下的溫和痕跡。
她正低頭寫著甚麼,聽見敲門聲,抬起頭。
“兩位同志,找我有甚麼事嗎?”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鋼筆的筆尖還懸在病歷本上,一滴墨水將幹未乾。
“王主任,我們是京州市紀委的。”
景林沒有坐,直接亮明瞭身份。
“紀委”兩個字,讓這間辦公室的空氣出現了瞬間的擾動。
王馥真握著鋼筆的手,指節無聲地收緊,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無法消除的墨點。
但僅僅是這一下。
她隨即放下筆,將筆帽穩穩蓋上,然後才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請問吧。”她的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靜與溫和,彷彿那個墨點從未出現過。
“多年前,您在京州光明區醫院,進行過飛刀手術?”景林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審視的姿態。
“是的。”王馥真點頭,姿態坦然,“那時候剛評上副高,院裡有對口支援任務,也算是去基層鍛鍊。”
“您還記得,當年在光明區醫院,參與過一臺闌尾炎手術嗎?”
景林的問題,像探針一樣精準。
王馥真的身體,出現了一個極度短暫的凝滯。
她伸手去端桌上的水杯,目光隨之垂落,恰好避開了景林的視線。
杯中的水,因此而晃動。
“時間太久了。”她喝了一小口水,像是在潤滑生鏽的聲帶,“我在光明區醫院參與過很多臺手術,具體是哪一臺,實在記不清了。”
“那您再好好想想。”
景林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辦公室的溫度無端下降了幾分。
“那臺手術的家屬,後來一直在醫院門口鬧事。”
“說患者除了被切除闌尾,還少了一顆健康的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