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不歡而散。
常委們一個個面無表情地離開,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腳步聲。
孫連城是最後一個。
他伸手,即將拉開會議室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個聲音自身後響起。
“孫書記。”
是李達康的秘書,小金。
“李書記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孫連城握著門把的手,懸停在半空。
“好。”
該來的,躲不掉。
李達康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這個房間和他本人一樣,整潔,空曠,瀰漫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秩序感。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檔案碼放得如同等待檢閱的方陣。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權力的王座,那張巨大的老闆椅,此刻空著。
李達康沒有坐在那裡。
他背對門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影幾乎要融進窗外那片由無數燈火織成的沉默星海。
整個京州的夜,匍匐在他腳下。
“來了。”
他的聲音沒有回頭,穿過偌大的辦公室,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達康書記。”
孫連城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再向前。
李達康指了指一旁的待客沙發。
“坐。”
小金端著兩杯新沏的茶進來,蒸騰的茶香,衝散了空氣裡的一絲寒意。
他將茶杯分別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几上。
然後,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
這間辦公室,成了一座孤島。
島上只有兩個男人,一壺茶,和窗外那片沉默的燈海。
李達康終於轉過身。
他沒看孫連城,先是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氤氳的白霧,卻一滴未喝。
他走到孫連城對面的沙發上,整個身體都陷了進去。
“今天的會,”他摩挲著溫熱的瓷杯,目光落在搖晃的茶水上,“你怎麼看?”
“大家都是為了工作。”
孫連城端起茶杯,回了一句。
茶水滾燙,他卻彷彿毫無知覺。
“為了工作?”
李達康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他猛地抬頭,將杯中的熱茶灌下一大口。
“我看他們,是為了頭頂的烏紗帽!”
砰。
茶杯被重重砸在茶几上,濺出的水珠燙得人生疼。
“連城,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牆角?”
“我知道。”
孫連城放下茶杯,迎上了李達康的視線。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李達康的目光筆直地盯了過來。
“知道你還這麼幹?”
他的手在沙發扶手上緊緊抓握。
“你來京州,是市委常委、紀委書記!不是讓你來當孤膽英雄的!”
“你把所有人都變成了敵人,你告訴我,你以後的工作,怎麼幹?!”
孫連城沒有作聲。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辦公室裡的氣壓,低得讓人胸悶。
良久,李達康靠回沙發。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連城,我承認,你的魄力,你的手段,都超出了我的預料。”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欣賞。
“你這把刀,磨得夠快。”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陡然轉冷。
“但是,刀,不能總在手裡揮。不懂入鞘的刀,最容易折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重重一點,彷彿點在孫連城的心口。
“有時候,把它掛在牆上,比拿在手裡更能震懾宵小。”
“穩定。”
李達康身體前傾,一字一頓,把這兩個字砸向孫連城。
“現在京州最需要的,就是穩定!經濟要發展,社會要安寧,哪一樣離得開穩定的大局?”
“你這麼大刀闊斧,搞得滿城風雨,人心浮動!外面的投資商怎麼看?他們會覺得我們京州在搞運動,誰還敢把真金白銀投進來?”
孫連城懂了。
這才是李達康今晚的真正目的。
山水集團。
“達康書記,您的顧慮我明白。”
孫連城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
“但是,如果我們連自己身上的腐肉都不敢割,又怎麼指望這具身體,能健康地跑到前面去?”
“割!當然要割!”
沙發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被李達康的手掌重重壓下。
“誰說不割?但要講究方式方法!講究循序漸進!不能一上來就休克療法,你想讓京州停擺嗎?”
“你那個‘百日清零’,我個人原則上支援。但節奏,必須放緩。”
他盯著孫連城,目光像兩枚錐子,要在他臉上鑽出洞來。
“至於山水集團,省裡在盯,水很深。在沒有一錘定音的鐵證之前,市紀委,不許再有任何動作!”
辦公室裡,連呼吸都顯得嘈雜。
“這是命令。”
孫連城看著他,看著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粘稠得如同膠水。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書記。”
他的回答很恭順,姿態無可挑剔。
可李達康卻從他那片過於平靜的眼神裡,感覺到一股寒意。
沒有畏懼,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情緒。
這個孫連城不是那種會被幾句重話嚇住,會因為一紙命令就調轉船頭的人。
一陣莫名的心慌襲來。
李達康的心臟猛地一抽,讓他有半秒鐘忘了呼吸。
把孫連城這把刀引來京州,究竟是對,還是錯?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達康擺了擺手,不想再看那張平靜的臉。
他重新起身,走回窗邊,用一個高大的背影,隔絕了與孫連城的對視。
孫連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對著那個背影微微頷首。
然後,轉身,開門,離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門,被輕輕關上。
李達康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目光前所未有的複雜。
他需要這把刀,去斬斷那些死死纏住他,阻礙他施展抱負的藤蔓。
但他又怕。
怕這把刀太快,太利,會連他這棵大樹的根,也一併削斷。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焦躁。
而另一邊。
走出市委大樓的孫連城,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京州,無雲,只有幾顆疏星,冷冷地掛著。
李達康的話,還在耳邊。
穩定。
又是穩定。
沈明陽勸他穩定,李達康命令他穩定。
他們都希望他把刀掛起來,當個裝飾品。
可惜。
他孫連城,沒時間陪他們演這出叫“穩定”的戲。
他的任務,是在一百八十天內,坐上那個空懸已久的市長之位。
在這裡,停下,就等於死亡。
所以,李達康的命令,他聽了。
至於怎麼做……
他,自有一套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