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來了。
圖窮匕見。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被無形的引力牽引,重新釘死在孫連城身上。
那目光裡混雜著審視、期待與敵意,沉重得能壓垮人的脊樑。
孫連城抬起眼皮。
他沒看主席位的李達康,也沒看那些向他開炮的常委,而是不急不緩地,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最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讓一室死寂的空氣起了波瀾。
“各位同志的發言,我都聽了。”
“總結起來,無非是三個問題。”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一聲輕響。
“第一,關於山水集團,公安局的行動,是不是太魯莽?”
他每說一句,對面幾個常委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腰桿,像是領地被侵犯。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再次輕點桌面。
“第二,關於‘百日清零’,紀委的做法,是不是太激進?”
他沒有辯解。
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被圍攻的憤怒。
他只是平靜地,把所有人藏在官腔和套話下面的真實意圖,一條條拎出來,
像處理案卷一樣,赤裸裸地擺在會議桌上。
“第三,”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最初發難的那位常委臉上,
“也是最核心的,我孫連城的工作,是不是破壞了京州穩定的大局?”
滿室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孫連城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整個人蓄勢待發。
“那麼,我也回答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
“公安局為甚麼要去山水集團?因為我們有確切的證據,
證明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劉慶祝,與丁義珍司機王誠的死,有重大關聯。”
“而王誠,是追查丁義珍腐敗案的最後一條線索。”
“這條線索,斷了。”
“現在,我請問在座的各位,”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字字如刀,
“一條人命,一條通往鉅貪的線索,跟一家企業的所謂‘聲譽’放在天平上,孰輕孰重?”
沒人回答。
之前還義正辭嚴的幾位常委,此刻都錯開了視線,有人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卻忘了喝。
“第二個問題。”
“紀委為甚麼要搞‘百日清零’?為甚麼要用那個讓很多人不舒服的‘光明通’?”
“因為京州紀委的積案,已經堆成了山!”
他拿起面前那份空白的筆記本,猛地合上。
“啪!”
一聲脆響,讓好幾個人肩膀狠狠一抖。
“這些案子,為甚麼會積壓?是因為難辦嗎?是因為證據不足嗎?”
“不!”
“是因為背後有人打了招呼!有人設定了障礙!有人想讓這些案子,永遠不見天日!”
“我們就是要用這種最公開、最透明、甚至最笨拙的方式,
把所有桌子底下的東西都掀到桌面上來!讓所有暗箱操作都無處遁形!”
“讓那些想混日子的幹部,混不下去!”
“這,才是對黨和人民負責!”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衝撞,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剛硬。
“至於第三個問題……”
孫連城忽然笑了。
那笑意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的譏誚。
“我,有沒有破壞穩定的大局?”
他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俯視眾人。
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充滿了驚人的壓迫力。
“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到底甚麼,才叫穩定?”
“是讓那些已經被查實的貪官汙吏,安安穩穩地坐在位子上,繼續魚肉百姓,叫穩定?”
“是讓那些佔著茅坑不拉屎、不作為的幹部,安安穩穩地繼續消磨時光,叫穩定?”
“還是說,不查案,不辦案,捂住蓋子,你好我好,大家一團和氣,粉飾太平,才叫穩定?”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銳利!
“如果這就是各位想要的穩定!”
“那我孫連城,今天就站在這裡承認!”
“我,就是來破壞這個‘穩定’的!”
“我的話,說完了。”
他猛地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動作帶起的風,吹動了面前的檔案紙頁。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吹了吹並不存在的霧氣,一飲而盡。
整個會議室,徹底死了。
是一種被抽乾了所有聲音的真空。
所有人都被孫連城這番話,震得心神俱裂。
他們預想過孫連城的反駁,可能是據理力爭,可能是搬出後臺,甚至可能是服軟求饒。
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自殺式的、不講任何政治規矩的衝鋒。
這不是一頭牛。
這是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不問前方是懸崖還是坦途,只顧著碾碎一切阻攔。
李達康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敲擊。
他的眼角,無法控制地,一下,一下,劇烈抽動。
他死死盯著孫連城。
心裡那句評價又一次翻湧上來。
這把刀,太快了,也太鋒利了。
鋒利到,不僅會傷了敵人,甚至連他這個握刀的手,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發現,自己可能真的要控制不住這把刀了。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喉嚨裡發出的乾澀聲音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正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強行壓下這幾乎失控的局面。
就在這時。
一直閉目養神,彷彿神遊物外的市長武康路,睜開了眼睛。
他的動作很慢,卻像是在寂靜中投下了一顆石子。
他慢悠悠地開口,卻一字一句敲在眾人心上。
“連城同志的話,雖然有些刺耳,但道理,是這個道理。”
一句話,讓剛剛才勉強流動起來的空氣,再度凍結。
“我們不能因為怕傷口疼,就不去刮骨療毒。”
“也不能因為怕影響一時的穩定,就對眼皮子底下的腐敗現象,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武康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全場。
“我個人認為,紀委的工作,還是要支援的嘛。”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那幾個攻擊孫連城的常委,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誰也沒想到,這位一向以“和事佬”面目示人的市長,
會在這最關鍵的時刻,站出來,旗幟鮮明地替孫連城說話。
李達康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
他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武康路,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孫連城,最終,甚麼也沒說。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回李達康身上。
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李達康的手指動了動,卻沒有再敲擊桌面。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孫連城的臉上。
孫連城也在這時,抬起了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火花,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精準的審視與被審視。
良久,李達康開口了,聲音乾澀而疲憊。
“今天的會議,議題是經濟工作。”
“跑題的,就不要再講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決斷。
“關於紀委的工作,會後,我會和連城同志,單獨溝通。”
“散會!”
說完,他直接站起身,看也不看任何人,拉開椅子,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那幾個最先發難的攻擊者,此刻像一群在獵場上打空了所有子彈,
卻發現獵物毫髮無傷的獵人,臉上寫滿了錯愕、不甘和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他們贏了嗎?
好像沒有。孫連城毫髮無損,甚至得到了武康路的支援。
他們輸了嗎?
好像也沒有。李達康沒有當場表態支援孫連城,反而終止了話題。
李達康的態度,成了一團無人能看透的迷霧,籠罩著所有人的前路。
眾人陸續起身,帶著各自的心思,沉默地散去。
孫連城不急不忙地整理著面前那份自始至終都是空白的筆記本,合上,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走出會議室大門的瞬間。
李達康的秘書小金,快步從走廊另一頭趕了過來,微微躬身,聲音恭敬,姿態卻放得更低。
“孫書記,李書記請您到他辦公室去一下。”
整個走廊裡,還沒走遠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的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明白了。
會議室裡的圍獵,結束了。
但真正的牌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