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聲脆響。
王馥真握著的水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水灑了出來,淌過桌面,洇溼了一份病歷的一角。
她慌忙抽紙去擦,動作卻顯得笨拙而徒勞。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巾徒勞摩擦桌面的聲音。
良久,她停下動作,抬起頭。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正在悄然褪去。
“時間太久了,我真的……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牙齒的縫隙裡掙扎。
“抱歉。”
“抱歉?”
景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不帶任何情緒。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沒有遞過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我們換個問題。檔案顯示年到2013年,您在光明區醫院做了30多臺飛刀手術,這個頻率不低。”
“恕我直言,以您當時的資歷,還只是副主任醫師,似乎還沒到讓基層醫院如此頻繁邀請的地步。
畢竟,能讓患者心甘情願掏飛刀費的,通常都是省內甚至全國公認的權威。”
這個問題,顯然在王馥真的預料之內。
她的神色鎮定了一些。
“我和光明區醫院當時的賈倫院長,私交很好。他很信任我,所以經常把我推薦給有需要的患者。這在圈內,也算正常的人情往來。”
這個回答,無懈可擊,完全符合醫療圈的生態邏輯。
“原來是賈院長的推薦。”景林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他翻開了面前的檔案。
“這是我們找到的一份麻醉記錄單。”
景林將檔案轉向王馥真。
“就是您記不清的那臺闌明炎手術的記錄單。”
“您看,麻醉醫師欄,籤的是您的名字。”
王馥真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張大了。
“這不可能,我是內科醫生,我怎麼會籤麻醉記錄……”
“您當然不是麻醉師。”
景林打斷了她。
“但您是那臺手術的第二助手。而當時的主刀醫生,在術後第三天就離奇辭職,出國了。第一助手,半年前出車禍去世了。您是唯一還能說清楚情況的人。”
“更奇怪的是這裡。”
景林的手指,點在了記錄單的另一個位置。
“麻醉時間,四小時三十七分鐘。”
“王主任,您是專家。”
“一臺單純的闌尾炎切除術,需要近五個小時的麻醉嗎?”
王馥真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份麻醉記錄單,嘴唇無聲地開合,卻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辦公室的掛鐘在走。
滴答。
滴答。
每一聲,都像一把小錘,砸在她的神經上。
景林站起身,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王主任,多年前,你只是一個副主任醫師。現在,你是省醫科大附一院腎內科的科室主任,是省內有名的專家。”
“你走得很快,也很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滲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我不想毀了你的前途。我只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
“那個農民工的腎,到底去哪兒了?”
最後這句話,不再是詢問。
是審判。
王馥真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是極致的恐懼和劇烈的掙扎。
“我……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變成了漏氣的風箱,嘶啞而破碎。
“真的不知道嗎?”
景林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像手術刀的刀鋒。
“我們查了你和你家人的銀行賬戶。從2013年開始的三年裡,你們的賬戶,陸續收到了總計三百萬的匯款。同期,你們家購置了2處商鋪,還有一棟別墅。”
“一個靠工資和飛刀費的醫生,這筆財富,積累得是不是太快了點?”
“那些給你匯款的賬戶,我們順著線索追查,所有的資金,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景林停了下來,他看著王馥真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然後,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語調,吐出了那個名字。
“撲通。”
王馥真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摔倒。
更像是一根被抽掉脊樑的軟體動物,徹底癱軟在地。
辦公室裡,只剩下她壓抑不住的、徹底崩潰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