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辦公室的電話,是內線。
他拿起話筒,只說了兩個字。
“景林。”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傳來沉穩的回應:“書記,我在。”
“來我辦公室。”
說完,孫連城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歸位的“咔噠”聲,在這間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幾分鐘後,三下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節律分明。
“進。”
門被推開,市紀委‘清零1號’專案組主任景林走了進來。
他步伐沉穩,皮鞋踩在地板上,悄無聲息。
“孫書記。”
景林在辦公桌前站定,身姿筆挺如松。
孫連城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沙發。
“坐。”
景林依言坐下。
沙發很軟,他卻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依舊挺直,像一根繃緊的標尺。
這是一個將紀律刻進骨子裡的姿態。
孫連城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開浮沫,瓷器碰撞,叮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室內的沉靜。
他沒喝,放下茶杯,看向景林。
“景主任,你們‘清零1號’的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報告孫書記。”景林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醫療系統的積案共計13起,初步梳理後,發現線索盤根錯節,比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目前由林副組長帶隊,正在對各條線索進行深挖,還需要時間。”
他停頓了一下,問道:“具體情況,需要我請林副組長來向您做詳細彙報嗎?”
“不必。”
孫連城擺了擺手。
“飯要一口口吃,網要一寸寸地撕。”
“操之過急,只會驚了水裡的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一下,又一下,彷彿在敲擊著某個無形的鼓點。
“今天叫你來,是想給你單獨加個餐。”
景林眼神微動,沒有接話,靜待下文。
孫連城從右手邊的抽屜裡,取出一份牛皮紙袋密封的檔案。
檔案袋很厚,邊緣因反覆摩挲而起了毛邊。
他沒有開啟,而是將整個檔案袋,沿著光滑的桌面,緩緩推向景林。
“看看這個。”
檔案袋在景林面前停下。
上面沒有標籤,沒有標題,只有一個用紅色記號筆畫的、潦草的圓圈。
景林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這個分量不輕的袋子。
他解開纏繞的棉線,從裡面抽出一疊厚厚的卷宗。
封面上的一行黑體字,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關於舉報光明區醫院院長賈倫涉嫌貪腐、違規採購醫療裝置、倒賣人體器官等問題的調查卷宗】
景林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貪腐,違規採購,這是紀委工作的日常。
但最後那六個字——倒賣人體器官。
這不是違紀,甚至超出了普通犯罪的範疇。
這是在踐踏人類文明的底線。
他抬起頭,目光射向孫連城,卻沒有問“這是真的嗎”這種蠢話。
能被孫書記親手遞到他面前的東西,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
孫連城迎著他的目光,身體微微後靠,陷進寬大的椅背裡。
“這份卷宗裡的大部分舉報信,都是我還在光明區當局長時,陸續收到的。”
說著,他又從另一堆檔案中抽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同樣推了過去。
“這些,你應該眼熟。”
景林開啟資料夾,裡面只有三份檔案。
《近3年光明區醫院亂收費、亂檢查的詳細賬目》。
《關於亂收費的完整說明報告》。
《所有相關責任人的深刻悔過書》。
每一份檔案的末尾,都蓋著光明區醫院那刺目的紅色公章,以及院長賈倫的親筆簽名。
景林的手指拂過那幾個名字,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紙張摁穿。
這是賈倫親手遞上的,自證其罪的鐵證!
僅憑這三樣東西,就能立刻把賈倫請來喝茶,程式上無懈可擊。
景林的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現在才徹底明白,孫書記當年在光明區,就已經給賈倫,給整個區醫院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這手腕,這佈局!
“孫書記,既然當時已經掌握了這麼確鑿的證據,為甚麼……”
景林的聲音透著冷靜,話沒問完,但他相信孫書記懂他的意思。
為甚麼當時不一查到底?
孫連城站起身,走到景林身邊,從他手中抽回了那三份報告。
“因為當時的我,只是一個區長。”
“而這些東西,最多證明賈倫管理不善,或者說,貪了點小財。”
他將那三份報告隨手扔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分量不夠。”
“遠遠不夠。”
他重新拿起那份厚重的卷宗,在掌心輕輕拍了拍。
“直到前幾天,我調閱陳年舊檔時,才把這些零散的舉報信,和另一樁舊案串聯了起來。”
孫連城的目光,落在了卷宗“倒賣人體器官”那幾個字上,眼神冷了下去。
“當年光明區醫院門口,發生過一起惡性醫鬧。家屬聲稱,患者只是進去做個闌尾炎手術,出來時,腎……沒了一個。”
“當時這件事被定性為‘家屬無理取鬧’,不了了之。”
孫連城的語氣平淡,景林卻感覺一股寒氣襲來。
“我給你個號碼。”孫連城從便籤本上撕下一張紙條,“程度,光明分局的局長。你聯絡他,就說是我讓你找當年那起醫鬧的主角。”
“他會明白。”
孫連城將紙條和卷宗一併放在景林面前的茶几上,而後退開兩步,重新拉開了自己與下屬的距離。
辦公室裡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凝重。
“景林同志。”
孫連城的聲音,不再有剛才的從容,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你這次的調查,有兩個核心任務。”
“第一,不惜一切代價,查清‘倒賣人體器官’是否屬實!如果是,立刻,馬上,向我單線彙報!這種喪盡天良的生意,在京州,一天都不能容忍!”
“第二,以賈倫為切入點,把藏在他背後,靠這門生意吃飯的所有人,都給我挖出來!不管他是誰!”
景林的身體猛地繃緊,肌肉賁張。
“這次調查,還有一個絕對前提。”
孫連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雙眼直視著他。
“你的調查,必須絕對保密。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清零1號’的景主任,你是一個獨立的、只對我一個人負責的影子。專案組內的任何同志,都是你行動的掩護,也是你必須瞞住的物件。”
“我不會給你增派一兵一卒,不會給你額外的資源支援。”
“所有行動,靠你自己。所有困難,也必須由你自己解決。”
孫連城的目光如炬,彷彿能洞穿人心。
“景林同志,現在,鄭重地告訴我,這個任務,你能不能完成?”
這不是詢問。
這是一次考核,一場押上政治前途與身家性命的豪賭。
景林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將茶几上的卷宗和紙條,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鍊。
然後,他轉向孫連城,雙腳併攏,身體站得像一杆標槍。
他沒有敬禮,也沒有說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證。
他只是用一種磐石般堅定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請組織看結果。”
“景林同志,請等一下。”孫連城叫住了走到門口的景林。
“查案的時候,務必注意個人安全。”孫連城叮囑道。
景林的心頭,流過一絲暖意。他點點頭,他微微頷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
孫連城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這是一次試探,更是一次突襲。
他並沒有把卷宗裡的全部內容都交給景林。
就在景林進門前,他從那疊厚厚的舉報信中,抽出了一張最薄,也最重的紙。
那上面,沒有複雜的案情,只有兩個名字,兩個職務。
他不知道,如果景林此刻看到這張紙,是否還有勇氣說出那句“請組織看結果”。
因為其中一個人,是京州真正意義上的大人物。
他的辦公室,就在隔壁那棟更高的辦公樓裡。
景林要去查的,根本不是一個區醫院的院長。
他是拿著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去觸探京州這頭沉睡猛虎的咽喉。
孫連城緩緩踱到巨大的落地窗邊,推開了窗。
一陣冷風猛地灌了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髮梢,也吹得他心底那簇火苗,迎風燃燒。
他本不想這麼快就去直面那頭猛虎。
但賈倫的案子,已經觸及了他作為一個人,而非一個官員的底線。
那不是貪腐。
那是一張用金錢和權力編織,以鮮活的生命為食糧的,覆蓋了整個京州醫療系統的黑色巨網。
必須撕碎它!
風,更大了。
那張被他單獨抽出、壓在鎮紙下的薄紙,被風吹得翻了一個面。
上面那個用紅色圓珠筆圈出的名字,赫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裡。
京州市市長——武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