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景林他們六個人帶了頭,但京州紀委大樓裡,原先的那些人依舊在觀望。
他們在揣測,在猶豫。
他們在用私下裡的眼神,交換著彼此心照不宣的恐懼。
沒人相信孫連城能幹成。
更沒人相信,這種近乎瘋狂的、運動式的反腐,能堅持多久。
然而,當一款名為“光內部測試版,被技術部門強制安裝在每個人的工作電腦和手機上時,懷疑開始變成了恐慌。
他們點開了那個介面簡潔。
一個個積壓案件的名稱、摘要,如同冰冷的墓碑陳列著。
而在“負責人”那一欄裡,赫然是他們熟悉的名字,或者,就是自己的名字。
恐慌,徹底演變成了具象化的壓力。
它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老李,你那個‘宏達地產違規拿地’的案子,都掛上去了!全系統直播啊!”
“看見了,別提了,我血壓都上來了。”一個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捂著胸口,“五年前的案子,人證物證都沒了,去哪兒查?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嗎!”
“何止是你,你看鐘副書記,他名下掛了七八個案子,全是硬骨頭,他辦公室的門這兩天就沒開過!”
流言在走廊,在茶水間,在食堂裡,無處不在。
但沒有人敢公開抱怨。
因為孫連城那份招募令的最後一句話,是用血紅色的字型標註的。
“三天後,未報名者,視為自動放棄紀檢監察工作崗位。”
這是最後通牒。
要麼上船,要麼滾蛋。
第三天上午,死寂的僵局終於被打破。
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年輕人,第一個站了出來。
案件審理室的副主任科員,鄭偉。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平日裡在單位毫無存在感,走路都習慣貼著牆邊。
此刻,他卻徑直走到了大廳中央的公告欄前。
在全樓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拿起油性筆,拔開了筆帽。
“唰、唰、唰。”
清脆的落筆聲,在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在白板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鄭偉。
然後,他又在“意向承辦案件”一欄,寫下了一個案件的編-204。
一個關於某區教育局長,收受賄賂、安排擇校的陳年舊案。
案值不大,但關係網盤根錯節,是塊誰碰誰燙手的山芋。
整個大廳,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鄭偉寫完,把筆帽蓋好,放回原處。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投來的、混雜著驚愕、嘲諷和佩服的複雜目光,身體站得筆直。
“總得有人開始。”
他平靜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開啟了電腦。
彷彿只是去茶水間倒了杯水。
但他的這個動作,卻像一顆子彈,射穿了這棟大樓裡早已緊繃的神經。
“鄭偉都報了?”
“他瘋了?挑了教育局那個案子,那不是茅坑裡的石頭嗎?”
“可他報了……我們怎麼辦?”
“是啊,最後期限就快到了,再不報,難道真讓我們去黨校養老?”
一個、兩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搖。
終於,第八個,第九個名字,出現在了白板上。
到了下午,報名的人流,開始在公告欄前排起了小小的隊伍。
那些平日裡被邊緣化,有能力卻沒背景的年輕人,緊緊攥著筆,手心全是汗,輪到自己時,寫下的名字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力道。
孫連城不定級別、不定資歷的規則,對他們而言,是黑暗隧道盡頭的第一縷光。
而那些養尊處優的老油條,則個個愁眉苦臉,湊在一起,指著案件清單挑來揀去,只想找個看起來最沒風險的軟柿子捏。
整個京州紀委,呈現出一種混亂而又充滿活力的詭異景象。
……
書記辦公室。
孫連城站在窗邊,手背在身後,靜靜地看著窗外。
辦公室主任彭龍升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書記,景林主任他們六個人,已經組成了‘清零1號’專案組。”
彭龍升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他們……把關於醫療系統的所有積案,一口氣全領了。”
孫連城沒有轉身,臉上也看不出甚麼表情。
那六個人,是六把在刀鞘裡憋瘋了的刀,不給他們見血的機會,才會出問題。
“嗯。”他從鼻腔裡淡淡地應了一聲。
“還有,”彭龍升繼續彙報,聲音壓得更低了,“就在剛才,案件審理室的鄭偉,提交了‘8754-204’號案件的結案報告。”
孫連城猛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直刺過來,讓彭龍升的呼吸都停頓了一下。
那一刻,孫連城眼中終於透出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說。”
“是。”彭龍升連忙接著說:“他……只用了一個上午。”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沒有去找任何當事人談話,一步都沒有。”
“他直接去了市裡最好的那幾家補習機構,用我們紀委的身份,調取了所有‘奧賽精英班’近五年的學員繳費記錄和家長資訊。”
“然後,他把這些資訊,和當年享受了擇校便利的學生名單,做了一個交叉比對。”
“結果……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五。”
“他拿著這份列印出來的表格,直接去了那位已經退休的教育局長家裡。那位老局長在證據面前,只撐了十分鐘,就全交代了。從收了誰的錢,到怎麼辦的事,一五一十。”
彭龍升的彙報結束了,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他自己都還處在一種巨大的震撼之中。
一個拖了幾年的爛案子,一個無人問津的年輕人,一個上午,就給乾脆利落地破了。
不是案子有多難。
是以前,根本沒人想過要用這種方式去辦。
或者說,沒人敢。
“鄭偉……”
孫連城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我有點印象,上次集體談話,他就坐在角落,話不多,但腰桿挺得筆直。”
彭龍升趕緊補充:“是的,書記。我查過他檔案,他以前在大學是學數學建模的。”
“數學建模……”
孫連城敲擊的手指停下了,嘴角浮現一抹難以掩飾的讚許。
“很好。”
他看向彭龍升,下達了指令。
“你現在就去辦。”
“第一,讓辦公室立刻發內部通報,給鄭偉記個人三等功,獎金五千。”
“第二,把他列為第一批提拔考察物件,材料立刻報給組織部。”
孫連城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加重了語氣。
“第三,讓他代理錢理空出來的那個案件審理室主任的職位。”
“即刻生效。”
“是!”
彭龍升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站得像一杆標槍。
火線提拔!
代理主任!
書記說的那些話,不是畫餅,是已經砸下來的驚雷!
這個訊息要是傳出去,這棟紀委大樓,恐怕就不是瘋了。
而是要徹底炸了!
彭龍升不敢耽擱,轉身快步退了出去,腳步都帶著風。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
孫連城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他知道,他點燃的第一根火柴,已經成功引燃了第一堆柴薪。
但這還不夠。
他需要一個更大的戰果,一個足以讓整片森林都燃燒起來的戰果。
他要的,是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