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近感。
“這裡頭,不止有漢大幫,秘書幫,還有各種盤根錯節幾十年的老關係,老山頭。”
“就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你動了任何一根絲,整張網都會震動。”
孫連城眉頭微皺,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恰當的困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動作不緊不慢。
“武市長,情況有這麼複雜嗎?”
“複雜?”
武康路嗤笑一聲,身子猛地前傾,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半片濃重的陰影。
“何止是複雜!”
他死死盯著孫連城的眼睛,吐字清晰,字字如釘。
“我這個市長,主抓經濟,主抓民生。”
“達康書記是市委一把手,主抓方向,主抓幹部。”
“我們倆,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方向一致,才能跑得快,跑得穩。”
武康路停頓下來,拿起酒瓶,親手給孫連城滿上,酒液注入杯中,發出清冽的聲響。
“可現在呢,這車底下,泥坑太多,石頭也太多。”
他放下酒瓶,目光變得灼熱。
“你這把紀委的刀,是省委派來的尚方寶劍,我們都清楚。”
話鋒陡然一轉。
鞘裡的東西,終於要出鞘了。
“但是,刀,要看怎麼用。”
武康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沉悶的聲響叩在心上。
“是用它來披荊斬棘,為京州的發展掃清真正的障礙,讓車子跑得更快?”
“還是用它來雕花,刻鳳?”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甚至……砍掉車子本身的一些零件?”
“連城,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酒桌上的氣氛驟然緊繃。
孫連城心中透亮。
沈明陽勸他“穩定”,是讓他把刀掛在牆上,當個無害的擺設。
武康路則更狠。
他希望孫連城把刀握在手裡,但必須按照他指定的方向去砍。
砍誰?
砍那些阻礙他武康路推行經濟政策的人。
砍那些不聽他市政府號令的“刺頭”。
砍那些李達康書記陣營裡,礙事的石頭。
這不再是暗示。
這是赤裸裸的拉攏,是遞上了一份投名狀。
孫連城臉上的困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誠到毫無破綻的“受教”神情。
他端起剛滿上的酒杯。
“武市長,您的話,我記下了。”
“我剛來,對京州的情況兩眼一抹黑。紀委的工作,說到底,也是為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服務的。”
他刻意停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讓它們顯得無比鄭重。
“中心工作是甚麼?就是發展經濟,改善民生。”
孫連城迎著武康路的目光,杯沿微微一抬。
“我這把刀,一定是指哪打哪,絕不亂砍。”
他加重了語氣,一錘定音。
“更不會傷到自己人。”
“自己人”。
這三個字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撬開了武康路所有的心防。
他臉上的肌肉舒展開來,笑容毫無保留地綻放,驅散了眉宇間所有的陰霾。
“好!”
武康路重重一掌拍在孫連城的肩膀上,力道十足。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抓起自己的酒杯,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與孫連城的杯子碰在一起。
“來,連城,我再敬你一杯!為了我們京州更好的明天,乾杯!”
“乾杯!”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武康路不再談論任何沉重話題,興致勃勃地和孫連城聊起各自的經歷,那姿態,儼然是一對相見恨晚的知己。
飯局結束,孫連城親自將武康路送到車旁。
夜風微涼。
“連城啊,”武康路緊緊握著孫連城的手,用力搖了搖,語重心長,“記住,在京州,想做事,光有本事不行,還得有朋友。”
“我明白,多謝市長提點。”
孫連城滿臉感激,態度謙卑得像個剛入職的後生。
黑色的專車緩緩駛離,尾燈很快融入深沉的夜色。
車影消失。
孫連城臉上的笑容,也隨之一點點褪去。
謙遜,感激,熱情,所有表情都被抹掉。
他的臉恢復了原樣,只剩下一種毫無溫度的平靜,眼神幽深。
站隊?
小孩子才做選擇。
他孫連城,自成一派。
他轉身,坐進自己的車裡,關上車門。
車內一片死寂,光線被完全隔絕。
手機螢幕驀地亮起,震動了一下。
趙東來發來的簡訊。
內容極短,只有三個字。
“魚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