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紀委,小會議室。
能容納三十人的橢圓形會議桌,只稀疏地坐了十個人。
主位,是新任市紀委書記孫連城。
其餘八位,是市紀委的常委班子成員。
還有一位是擔當會議記錄的辦公室主任彭龍升。
空氣死寂。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刻意地避開主位上那個男人。
孫連城到任三天了。
這三天,他沒下基層,沒搞慰問,只是一對一地約談了所有中層。
談了甚麼,沒人知道。
但整座紀委大樓,每個人都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彷彿懸著一柄鍘刀。
今天,鍘刀要落下了。
孫連城環視一週,食指在桌面上,極有規律地輕敲著。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開個短會,宣佈兩個決定。”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直入主題。
所有常委的後背,瞬間繃緊。
坐在孫連城左手邊的常務副書記於海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紀檢,扶了扶老花鏡,乾咳一聲,試圖打個圓場。
“孫書記,您剛來,對京州的情況還不熟悉,工作是不是可以先……”
孫連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僅僅是一眼。
於海龍剩下的話,死死堵在喉嚨裡。
那道目光裡沒有情緒,沒有官威,只有一片純粹的平靜。
“第一個決定。”
孫連城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會議室裡異常清晰。
“即日起,市紀委內部,啟動‘百日清零’行動。”
他身體微微前傾。
“為此,成立若干個專案組,代號‘清零1號’、‘清零2號’‘清零3號’依次類推。”
“清零1號?2號?這是甚麼名字。”
孫連城置若罔聞,繼續宣佈規則。
“專案組的任務只有一個,一百天內,清空紀委最近2年內的,所有立案未結、存疑未查、舉報未核的積壓案件。”
“一個不留。”
“無論案子背後是誰,一查到底!”
會議室裡,有人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瘋子!
這是八位常委心裡唯一的念頭。
京州紀委的積案有多少?那是一座山!一百天清零?一百個星期都只是個笑話!
更何況,那些陳年舊案為何積壓?
正是因為樁樁件件都牽著大人物,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區!
孫連城彷彿能看穿他們的心思,丟擲了更具顛覆性的條款。
“‘清零’專案組,不定級別,不定資歷,全紀委系統,自願組隊,自願報名。自領任務。”
“凡入選者,考核單列,獎懲單列。”
“辦成事的,我孫連城親自向組織部提名,火線提拔!”
“3天后,包括我自己在內,凡是沒有報名成為‘清零’專案組成員的同志。
不分職務!
不論級別!
該去黨校學習就去學習,該提前病退就去病退。
至於領到任務辦不成的,不敢辦的,該去哪裡另謀高就的,就趕緊自己想辦法。
從今天開始,京州紀委不養廢物!”
這話,是直接往池子裡扔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釜底抽薪!
這是要徹底砸爛京州紀委執行了幾十年的舊秩序!
副書記鍾宇,一個鏡片後閃著精明光芒的半禿中年人,強作鎮定地推了推眼鏡。
“孫書記,您的決心,我們敬佩。可……積案的複雜性,您也知道,
很多案子年代久遠,取證極難。一百天,是否過於急切?怕是欲速則不達,反而……”
另一位副書記連忙接話:“是啊孫書記,而且不定級別,只怕年輕人衝動有餘,
經驗不足,破壞了辦案程式,老同志的經驗還是很寶貴的。”
他們不敢說“不”。
他們只能說“難”。
企圖用無數個“難”字,編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將孫連城這股蠻橫的衝勁消解於無形。
這是官場老油條們浸淫多年的太極功夫。
孫連城看著他們。
“很好,你們的顧慮,是‘難度’和‘風險’。”
他話鋒陡然一轉。
“所以我宣佈,第二個決定。”
“所有積壓案件的卷宗摘要、當前進度、具體負責人、
卡在哪個環節、被誰打了招呼,從明天開始,全部錄入‘。”
“這個系統,對外保密。”
“但在我們紀委系統內部,實時公開,全員可見。”
“我要讓所有流程都曬在陽光下,讓所有拖延都無處遁形。”
“讓全紀委幾百號幹部都睜大眼睛看看,誰的案子,到底難在哪裡!”
“又是卡在了誰的手上!”
如果說第一個決定是烙鐵。
那第二個決定,就是直接抽乾了池塘的水,再往塘底撒了一層生石灰!
所有藏在淤泥裡的魚、蝦、泥鰍、王八,將一絲不掛地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會議室裡,徹底沒了聲音。
鍾宇臉上的精明蕩然無存,只剩下呆滯和恐懼。
於海龍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無法抑制地顫抖。
這是甚麼打法?
這不是辦案,這是公開處刑!是用幾百雙眼睛當鞭子,抽著所有人往前跑!
誰還敢用“難度大”、“情況複雜”當擋箭牌?
你的名字就掛在“光明通”上,全系統直播你辦案的“難度”!
孫連城緩緩站起身。
他居高臨下,俯瞰著這群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的同僚。
“我的兩個決定,說完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最終裁決的意味。
“誰贊成?”
“誰反對?”
一片死寂。
反對?拿甚麼反對?說不該公開透明?說要保護辦案人員?
在反腐倡廉的政治高壓線面前,誰敢吐出半個“不”字,誰的名字明天就會出現在“光明通”的第一個案件上!
孫連城靜靜地等了十秒。
“很好。”
他像是根本不在意他們的反應,直接宣佈結果。
“全票透過。”
“散會。”
他轉過身,在門口停步,沒有回頭,只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內,清零專案組的招募令,要貼滿大樓,公開展示。
歡迎相互小組PK,爭領任務!
‘光明通’的案件公示系統,錄入完成,必須上線!”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屋子失魂落魄的常委,如同泥塑木雕。
……
當天深夜。
副書記鍾宇的辦公室裡,他死死壓著話筒,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他動手了……!”
“一個叫‘清零專案組’的鬼東西,要把所有積案都翻出來,限期一百天!”
“他還要……他還要把所有案子的進度和責任人,全部掛到那個‘光明通’上面!讓所有人盯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輕笑,從容不迫,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優雅與輕蔑。
“新官上任,火燒得旺一點,才好看。”
鍾宇快瘋了:“可他這麼搞,等於掀了桌子!把所有事情都擺上臺,我們還怎麼操作?”
“慌甚麼?”
那頭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水,就是要攪渾了,魚才好摸。”
“讓他去折騰,讓他把全京州的目光都吸過去。”
“他表演得越賣力,身後露出的空門,才會越大。”
“記住,他以為自己在掀桌子……”
那聲音頓了頓,笑意裡滲出一絲殘忍。
“但在我們眼裡,他只是一個自己跳上祭臺,還嫌不夠熱鬧的祭品。”
“我們為他準備的第一個陷阱,早就張開了。”